地下囚笼
林薇一整夜没睡。
电脑屏幕上，U盘里的资料反复翻看，三十八个女人的照片像一排排墓碑。李芳的照片被她单独放大，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手机里的两条短信来回切换——一条说别信钱小豪，一条说三天后转移。
凌晨五点，她拨通了钱小豪的电话。
“我们需要谈谈。”
半小时后，还是那间茶馆，还是那个角落。钱小豪穿着黑色卫衣，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林薇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昨晚我接到这个电话。有人用小芳的号码打给我，说你在撒谎，小芳不是跳海的。”
钱小豪盯着屏幕，表情没有变化。
“你怎么看？”林薇问。
“我说过，岛上大部分区域没有信号。”钱小豪抬起头，“能打电话的地方只有几个——我爸的办公室，安保中心，还有……医疗区的特定楼层。”
“所以呢？”
“所以给你打电话的人，要么在安保中心，要么在医疗区。”钱小豪靠回椅背，“这两个地方，都不是普通代孕女性可以进去的。”
林薇盯着他：“你是说，打电话的人不是代孕女性？”
“也可能是，但一定是获得了特殊许可。”钱小豪顿了顿，“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代孕女性。”
“什么意思？”
钱小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我给你的名单上，李芳的照片吗？”
“记得。”
“你觉得她像什么？”
林薇回想那张照片：“……空洞，像没有灵魂。”
“因为她已经被药物控制了。”钱小豪的声音低沉，“岛上的代孕女性从进入那天起，就会定期注射一种药物，让她们思维迟钝，情感麻木。时间长了，她们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小芳跳海那天晚上，她回头看我那一眼，你知道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什么吗？”
林薇摇头。
“恐惧。”钱小豪说，“不是绝望，是恐惧。那种眼神，是一个清醒的人才会有的。”
林薇心跳加速：“你是说，她当时清醒了？”
“我不知道。”钱小豪揉着太阳穴，“但我知道，如果她清醒了，就一定会想逃。而想逃的人，岛上不会让她活着。”
林薇沉默了几秒：“所以你亲眼看见她跳海，但你怀疑那不是自杀？”
“我没说不是自杀。”钱小豪看着她，“我只是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有很多地方我想不通。”
“比如？”
“比如她为什么能走到悬崖边——那个方向是禁区，晚上有巡逻。比如她为什么穿着白色——岛上的病号服是蓝白条纹，没有纯白的。比如她跳下去之后，为什么搜救队只找了半天就放弃了。”
林薇盯着他：“你当时为什么没阻止她？”
钱小豪苦笑：“我离她至少五十米。我喊她，她回头，然后跳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你看到她的脸了？”
“看到了。”
“那你怎么确定那就是小芳？”
钱小豪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薇。照片上是偷拍的，一个穿蓝白病号服的女孩坐在窗前，侧脸，瘦削。
“这是小芳被关进禁闭室那天，我偷拍的。”他说，“那天她在医疗区闹事，被打了镇定剂。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就拍了一张。”
林薇对比着U盘里那张正面照——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瘦削。
“所以跳海的人确实是她？”
“我以为是。”钱小豪收回手机，“但现在你给我看了这条短信，我开始怀疑了。”
林薇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人同时低头——又是那个170号码。
“她发什么？”钱小豪问。
林薇点开：“她说……今晚十点，江北嘴码头，想见她就一个人来，别告诉钱小豪。”
钱小豪伸手：“让我看看。”
林薇犹豫了一秒，把手机递过去。钱小豪看完，眉头紧锁。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太危险。如果是岛上的人设的局呢？”
“如果是小芳真的活着呢？”
钱小豪盯着她：“你宁愿相信一个死人，也不相信我？”
林薇没有回答。
钱小豪站起身：“那你去吧。但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他走了。林薇坐在原地，看着茶杯里渐渐凉透的茶水。
晚上九点五十分，林薇到了江北嘴码头。
这里是两江交汇处，白天游客如织，晚上却很冷清。几艘游船停靠在岸边，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林薇站在约定的地点——码头东侧第三个灯柱下。周围没有人。她看了看手机，还有五分钟。
九点五十七分，一艘快艇从黑暗中驶来，停在码头边。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跳上岸，朝她走过来。
“林薇？”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是我。”
女人走近，摘下帽子。灯光下，林薇看见一张苍白的脸，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她穿着宽大的黑色外套，瘦得像纸片人。
“跟我走。”女人转身往快艇走。
“去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女人回头看她，“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林薇没动：“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女人撩起外套下摆，露出腹部——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耻骨，缝合的痕迹还很新，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剖腹产疤痕。”女人说，“但不是生孩子，是取卵。我被取过七次，最后一次感染了，他们给我做了子宫切除，然后扔在岛上等死。”
林薇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叫阿英。”女人说，“和小芳住同一个房间。她跳海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
林薇心跳加速：“你看见什么？”
“上船再说。”阿英跳上快艇，发动引擎。
林薇咬咬牙，跟了上去。
快艇在黑暗中疾驰，两岸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只剩漆黑的水面和远处零星的航标灯。阿英开得很快，一言不发。林薇抓着扶手，冷风刮得脸生疼。
“我们去哪儿？”她喊。
阿英没回答。
二十分钟后，快艇靠岸。这是一片荒芜的滩涂，没有灯光，没有建筑。阿英跳下船，示意林薇跟上。她们踩着泥泞的沙地，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一间废弃的板房，应该是渔民的临时住所。
板房里点着一根蜡烛，地上铺着破旧的棉被，角落里堆着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阿英进去，点燃另一根蜡烛，示意林薇坐下。
“这里很安全。”阿英说，“岛上的人找不到。”
林薇环顾四周：“你一直住在这里？”
“三天了。”阿英蜷缩在棉被上，裹紧外套，“那天晚上，小芳跳海之后，我就逃出来了。”
“怎么逃的？”
“小芳跳海之前，把巡逻的时间表告诉了我。她说是从一个保安那里偷来的。”阿英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那天晚上，她故意引开巡逻的人，我就趁机从北边的礁石区游了出来。”
“北边不是悬崖吗？”
“悬崖下面有礁石，退潮的时候可以走。我水性好，游了三个小时，天亮前到了这片滩涂。”
林薇看着她：“你说亲眼看见小芳跳海，是什么意思？”
阿英的嘴唇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我和小芳被关在同一间禁闭室。她知道我要逃，就说她帮我引开保安。她让我躲在礁石后面，等她信号。然后我看见她往悬崖那边跑，保安追过去，她站在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就……”
阿英低下头，肩膀抽动。
“她跳了？”
“跳了。”阿英擦了一把眼泪，“但我游出去之后，第二天夜里，我在海边看见一个人。她躺在礁石上，还活着。”
林薇瞳孔一缩：“小芳？”
“是她。”阿英抬起头，“她没死。悬崖下面有突出的岩石，她跳下去的时候掉在岩石上，然后滚进海里。她也会游泳，游到了另一片礁石区躲起来。天亮后，她看见岛上的船在搜救，就躲在礁石缝里，等晚上才敢出来。”
“那她现在在哪儿？”
阿英摇头：“我不知道。第二天晚上，我们分头走的。她说她要去上海找一个人，一个可以帮助我们的人。”
“什么人？”
“没说。但她走之前，让我用她的手机给你发了第一条短信。然后她拿走了我的手机，说如果她出事，会用我的号码联系你。”
林薇脑子飞速转动：“所以你用的这个号码，是小芳的？”
“对。她换卡了。”阿英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林薇，“你看，这是我原来用的，现在在她手里。”
林薇接过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已发送的短信，正是昨晚她收到的那条“别相信钱小豪”。
“这是小芳发的？”
“应该是。她昨晚用我的手机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查到了钱小豪的秘密，让我转告你，千万别信他。”
林薇盯着那条短信：“什么秘密？”
阿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钱小豪不是钱世杰的儿子那么简单。他其实是岛上项目的负责人之一。那些代孕女性的药物，是他主导研发的。”
林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
“小芳偷听到的。她在医疗区待过，那里有一个实验室，专门研究基因编辑和药物控制。钱小豪每个月都会上岛，去那个实验室。保安叫他‘钱博士’。”
林薇想起钱小豪给她的U盘，那些详细的资料……如果是他负责的项目，他当然有完整的资料。他为什么要给林薇？是为了取得信任，还是另有所图？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钱小豪给的U盘可能是假的，或者有定位。让你千万别用里面的资料联系任何人。”
林薇心脏一紧。她下意识摸口袋里的U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声。
阿英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林薇：“快走！”
她们冲出板房，滩涂上，几束强光从海面扫过来。两艘快艇正在靠近，上面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人。
“这边！”阿英拉着林薇往滩涂深处跑。泥泞的沙地让每一步都很艰难，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有人喊。
阿英突然停下，喘着气对林薇说：“你往那边跑，我引开他们。”
“不行——”
“小芳还在等你去救！”阿英推了她一把，“快走！”
林薇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见阿英迎着那几束光跑过去。
“我在这儿！来抓我啊！”
枪声响起。
林薇的腿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阿英的身影倒下。然后她咬紧牙，转身往黑暗深处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跌倒在一条公路边。远处有车灯亮起，她拼命挥手。
车停下来，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惊讶地看着她：“姑娘，你怎么了？”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手机，一条新短信：
“跑得挺快。下次，跑不掉的。钱小豪。”
发件人：钱小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