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苏敏的怀疑

那两秒钟,陈永年的脑子里跑过了整条黑水河的流速。渔政船上的男人跨过舷梯,脚步落在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像钉子一根根敲进木板。阿强掀开的箱盖下,灰色的塑料包装在暗光中反射出油润的金属光泽——枪管、枪机、弹匣,排列整齐,像是某个工厂的流水线成品。陈永年记得陈警官说过的话:"你做到这件事,我帮你销掉所有记录。"现在他看清楚了——"销掉记录"可以有另一种理解方式:让记录的那个人,永远不再开口。

"别愣着,帮把手。"那个戴蓝色挂坠的男人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招呼一个搬运工。陈永年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内袋外轻轻一按,那包油纸裹着的白粉隔着布料硌着掌心。这是他唯一的实体筹码——二百克,纯度不明,但在这个场合,它的重量远不止二百克。他退后一步,后背靠紧舱壁,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警察。你们这样当众卸枪,想过后果吗?"男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含在喉咙里的沙哑:"陈警官跟我们都交代过了——你今天请假,没穿制服,没带警徽。你在这条船上就是一个'河导',做完了拿钱走人。谁会认你是警察?"他向前迈了一步,"你最好配合,别让大家为难。"

陈永年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头,看见阿强已经关上了那只箱盖,正蹲在相邻的一只箱子旁,用撬棍掀开另一只的边角。他的动作熟练,没有丝毫犹豫,不像第一次见到这些货——倒更像是在清点自家仓库。陈永年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阿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新人",他是安插在四人组里的一双眼睛。他的一切笨拙、紧张、问东问西,都是演给他看的。

"我自己走。"陈永年直起身,不再靠墙。他朝舷梯方向迈出一步,"我去机舱检查一下故障,你们先卸货。"他没有等对方回应,侧身从男人旁边挤过,快步走向船尾。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人跟上来了,但只跟了两步就停住了,大概是觉得他翻不出浪花。陈永年推开机舱的铁门,闷热的柴油气息扑面而来。他蹲到那根提前松过螺帽的管路旁边,用扳手迅速把螺帽又拧松了大半圈——渗漏速度骤然加剧,黑色的柴油沿着管壁滴落,在舱底汇成一小片油渍。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到另一侧的主油箱出油阀处,用一个工具袋里的备用扳手把阀口旋松了一点点——不多,但足以让密封垫开始失效。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回头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没有人跟进来。他蹲下身,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向那片渗漏的柴油渍。火苗舔上油面的瞬间,一片蓝黄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带着轻微的呼的一声,像一条蛇吐了一下信。火不大,但烟开始冒起来——柴油燃烧产生的黑色浓烟,在机舱密闭空间里迅速聚集。

陈永年退到舱门口,拉开门,然后用力把门甩上,插销没有插到底——留了一条缝隙让烟往外涌。他走回甲板时,烟已经从舱门的缝隙里卷了出来,沿着甲板表面低低地爬行。船长从驾驶台探出头:"什么味道?"陈永年朝机舱方向一指:"油管漏了,着火了。你们得赶紧撤船,不然油箱会炸。"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甲板上所有人听见。那个戴蓝色挂坠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朝机舱方向看了一眼——黑色的烟已经越来越浓,翻卷着从门缝里涌出,带着刺鼻的焦糊味。他皱了一下眉,对阿强喊:"先把箱子关好!"阿强手忙脚乱地扣上箱盖,其他几个押货员也开始后退。

船长已经开始喊"放救生艇"。混乱在三秒钟内被点燃。陈永年趁这间隙,从船舷边操起一只救生圈套在肩上,翻过栏杆,没有任何犹豫地跃入河水中。落水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和喊叫声盖住了。河水冰冷,比预想中更急。他的身体一瞬间被暗流裹住,往下方拉了一下,然后浮出水面。他用手划水,保持不抬头,只向斜对岸——华兴一侧的无人野岸——游去。救生圈的浮力拖着他,但他的双腿在湍流里蹬得很吃力。水流比他预估的更快,他偏离了目标方向,被冲向下游两百多米的弯曲处。他抓住一丛垂到水面的树枝,喘了几口气,然后爬上了松软的泥岸。他趴在泥滩上大口喘息,河水从他衣裤的每一个皱褶里往下淌。他回头看向河面——那艘货船的甲板上隐约有人影在跑动,烟还在往上升,但火势似乎没有扩大。救生艇已经放下了,几个人影正往小艇上跳。那艘渔政船正在快速脱离货船,调转船头朝下游驶去。他们放弃了货船。或者说,他们放弃了暴露的货。

陈永年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火光和星光在河面上闪烁。他摸向内袋——油纸包还在,湿透了,但裹得严实。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沥水。然后他摸出手机——旧号,新号。旧号上有两条未读短信。第一条来自阿霞:"女儿说梦话叫爸爸。你明天回来吃饭吗?"第二条来自老钱:"逃出来了?别回所里。去镇东废砖窑等我。"陈永年盯着"废砖窑"三个字。那是他第一次带那对"夫妇"去省城时经过的地方,野径上的废弃砖窑,只有猎人知道。老钱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除非老钱一直在暗中跟踪他的行动。他握着手机,指尖发抖,但眼下他没有第二个可去的地方。他站起来,把油纸包重新塞回内袋,甩了甩袖子上的泥水,开始沿着河岸的芦苇丛摸黑向东走。

芒河镇的东郊确实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砖窑,窑口半塌,长满了爬藤和野草。陈永年赶到时已是夜里九点多,浑身上下散发着河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他蹲在砖窑的阴影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皮鞋,是软底胶鞋。老钱从爬藤后面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干外套和一瓶水。他把袋子递给陈永年,什么也没问,先点了一根烟。两人蹲在窑口的暗处,烟头一明一灭。老钱抽到一半,开口了:"你今晚烧船那招,够野。但你没烧掉所有东西——那艘渔政船跑了,船上的货没灭,人也没少几个。坤叔那边已经知道了。"陈永年拧开水瓶灌了一口:"他知道了会怎样?"老钱弹了弹烟灰:"他还没决定。但他知道你今晚是被谁'安排'去那艘船上的——那个姓陈的警官。坤叔现在最恼的不是你,是姓陈的想绕过他单干。那批枪是坤叔的货,姓陈的想截胡自己吃下去,所以才借你的手做局。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陈永年捏着水瓶的手停住了。他忽然把前后所有线索串了起来——陈警官在元江口"验收"物资,陈警官带人做"清查"演练,陈警官在黑水厅里以"帮你销记录"为条件让他领航货船。所有这一切,都是姓陈的在编织他自己的网。他和坤叔不是同一伙人,他们是这条链上的两股力量,而陈永年被当成了一把用来撬对方锁的钥匙。老钱接着说:"现在坤叔让你明天中午去老地方见他。他说了,不追究你烧船的事,但你得当面告诉他姓陈的跟你说了什么。"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永年,坤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要动你的样子。但你想清楚——他问完之后,你还剩多少价值?"陈永年低下头,手心冰凉。他知道老钱说的是实话。一旦他把陈警官的合盘计划交代出去,坤叔就再也没有理由留着他。一个烧过船、报过警、在两条主顾之间摇摆过的巡警,对任何一方都是隐患。

"我不去。"陈永年抬起头,"我要去见姓陈的。"老钱愣了一下:"你疯了?""我没疯。"陈永年把空的矿泉水瓶捏扁,放在地上,"姓陈的想让我当他的刀,坤叔想让我当他的账本。那我自己当自己的棋手。我要去见姓陈的,告诉他坤叔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他如果不想被坤叔先动手,就得保我。我用这条情报换一条活路。"老钱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砖窑外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老钱说:"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会把白粉埋进土里的小警察了。"陈永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披上老钱带来的干外套,把湿透的警服叠好塞进塑料袋。他走到砖窑口,望了一眼远处黑水河的暗光,然后回过头对老钱说:"明天如果我没有消息,你帮我给阿霞带一句话——让她带女儿走,越远越好。"老钱点了点头。陈永年转身走进夜色,脚步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响声。他不知道明天将会面对陈警官还是坤叔,也不知道那条河还会不会给他下一次浮出水面的机会。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而那尽头处,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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