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老钱的车

那包白粉在枕头下压了一整夜。陈永年醒来时,阳光从铁窗格射进来,像几根黄铜条铺在地上。他伸手摸向枕底,油纸包的边角硌着指腹,还在。他缩回手,好像那东西烫人。洗漱时他故意不去看镜子,只听见水龙头的锈水哗哗响。走廊里传来老赵的咳嗽声和扫把拖地的沙沙声,一切如常。

他穿上警服,习惯性去摸枪套,手指却先触到了内袋里的硬块。那包东西被他从枕底转移到了胸前口袋,鼓出一小块。他扣上外套扣子,遮住了。下楼时,郑达夫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吃馒头,面前放着一杯浓茶。见陈永年走过,他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你跟着老钱走西段,那边有片芭蕉林,最近总有人偷砍。”陈永年应了一声,想开口提那包东西,但郑达夫已经开始接电话,朝他摆摆手。

老钱靠在院里的摩托车旁,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他看了陈永年一眼,目光在他胸口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后座:“上车。”摩托沿着河岸土路颠簸前行,扬起红色尘土。两边的橡胶树被晨雾洗得发亮,偶尔有挑着菜筐的妇人经过,朝他们点头。老钱把油条咽下去,大声说:“昨晚的事,我听老赵说了。你运气好,碰上的是个娃娃,要是碰上带刀的,现在躺在医院的就是你。”陈永年搂着他的腰,风把话吹散了一半:“所长说那包东西……不上报?”老钱沉默了几秒,引擎声忽然小了些——他减了速。“上报?报给谁?县局那帮人连黑水河有几道弯都说不清。你报了,他们记一笔,年终归档,然后该干嘛干嘛。”他顿了顿,“但你兜里那包,若是让外人知道还在你身上,那才是麻烦。”

陈永年没有说话。摩托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芭蕉林,宽大的叶子互相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老钱停下车,熄了火。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鸟叫和远处隐隐的水声。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烟,递给陈永年一支。陈永年摇头,老钱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你知道我干了多少年巡警?”他问。陈永年说不知道。老钱伸出四根手指:“十五年。头五年,我跟你一样,见水就查,见船就翻。后来我儿子得了肺炎,要转去省城医院,差八千块。我东拼西凑,借了高利贷。还了三年,利息滚到两万。”他弹了弹烟灰,“然后有一天,有人在我枕头下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没留名字。我知道是谁,但我不说。从那以后,我学会了看水纹——不是看船,是看水纹的‘意思’。”

陈永年盯着他。老钱回视他,眼神既不闪躲也不挑衅,就是那种见惯了河水的平静。“永年,我不是教你坏。我是教你活。芒河的天是湿的,你淋几天就习惯了。”他踩灭烟头,重新发动摩托,“走吧,前边有片香蕉地,看完了回去吃午饭。”

整个上午,他们巡逻了西段的六个界桩,没有发现异常。唯一的插曲是遇到一艘铁皮货船,吃水很深,船头坐着三个光膀子的男人,看见警用摩托,远远地挥手。老钱抬手回应,问了一句“今天货多啊?”,船老大笑着说“香蕉熟了”,便突突突地开走了。陈永年注意到那艘船没有船号,甲板上盖着厚厚的防水布,布下隐约有方形轮廓。他正要掏望远镜,老钱一把按住他的手:“别看了。那是坤叔的船。”“坤叔是谁?”“本地做水果进出口的大老板,也做点‘边贸’。你也别问了,问多了你难受。”陈永年放下手,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河水卷起一阵浑浊的浪花,很快恢复平静。

午饭后,陈永年回到宿舍。他关上门,从内袋取出油纸包。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他把油纸包放在光斑里,犹豫了一下,拆开了最外层的油纸。里面的塑料袋上沾着些许粉末,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头上——苦,麻,舌尖迅速失去知觉。他赶紧吐了,用水漱口。是真的。他心里一阵恶寒,又迅速包好,塞进铁床底下的一个鞋盒里,压上几件旧衣服。他告诉自己,先放着,等有机会交给上级——但‘上级’是谁?郑达夫就是上级。

手机响了。那是他花两个月工资买的二手诺基亚,屏幕上显示阿霞的号码。他接起来,妻子阿霞的声音带着疲惫:“女儿昨晚又烧到三十九度,我带她去了镇卫生院,医生说可能是肺炎,建议去省城做胸片。我……我手里的钱不够。”陈永年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差多少?”“挂号加检查,至少要一千二。加上车费和药,两千吧。”两千。他一个月工资是八百六十块。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数字,最后定格在鞋盒里的那个油纸包上——如果把它卖掉,也许能换几万。但他马上掐灭了这个念头。他说:“我想办法,明天给你汇过去。”阿霞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永年,你那边……还好吗?”他说:“好,都好。”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感到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下午的巡逻由李耀祖陪同。李耀祖是去年从县局调来的,比陈永年大两岁,说话时总带着笑意,眼睛却很少笑。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表。走完一段河堤,他忽然凑近陈永年,压低声音:“听说你昨晚截了点‘货’?”陈永年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什么货?”“别装了,老赵那张嘴比喇叭还快。不过你放心,谁都有第一次。我认得几个做‘药材’的朋友,如果你那包东西想出手,我可以帮你牵线。”他拍了拍陈永年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我比老钱路子宽。”陈永年支吾着说“再说吧”,快步走到前面去。李耀祖在后面吹起口哨,调子是《东方之珠》——明明是一首流行歌,此刻听着却像催债的节拍。

傍晚,陈永年独自坐在河岸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把黑水河染成锈红色。他想起警校时教官说过的第一句话:“你们穿上这身皮,就是法律的眼睛。”而现在他的眼睛里,装着一个偷渡少年逃跑的背影、一包不知该给谁的白粉、一张女儿病床前的缴费单。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河里,噗通一声,涟漪荡开又合拢。

天黑后,他做了个决定——把那包东西扔掉。他回到宿舍,拿出鞋盒,揣着油纸包走到河下游的一处草丛。他蹲下来,用石头在泥地上挖了个浅坑,把油纸包放进去,填上土,再覆上枯叶。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觉得胸口松了一些。往回走了不到十步,一阵风吹过,卷起枯叶,露出土面一角——油纸被风掀开了一点点。他犹豫了。如果被雨淋湿、被野狗刨出来,反而更糟。他又折回去,挖出来,重新包好,攥在手里,走回宿舍。一路上他反复地想:该给谁?郑达夫?李耀祖?还是直接丢进火盆烧掉?烧掉最干净,但烧的时候烟和气味会被发现。

他推开门,愣住了。郑达夫坐在他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鞋盒——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他抬头看着陈永年,目光平静。“东西呢?”郑达夫问。陈永年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油纸包正抵着后腰。郑达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别藏了。我比你早来芒河二十年。你挖坑的地方,是我的钓鱼位。”陈永年僵住,慢慢把油纸包递过去。郑达夫接过来,掂了掂,忽然笑了:“你倒是个老实人。换了李耀祖,这会已经谈好价钱了。”他把油纸包塞回陈永年手里,“我说过,这包东西你留着。不是让你卖,是让你记住——你有选择。今天你没卖,说明你还有底线。但底线这东西,在黑水河边,就跟沙堤一样,潮水多漫几次,就平了。”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停住,“对了,明天晚上八点,镇上的望河楼,有人想见你。你一个人来。”

门关上后,陈永年站在黑暗里,握着那包重新回到手中的白粉。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鱼钩在嘴里,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咬住的。窗外,黑水河呜呜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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