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毁的盟书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我看着那张苍老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竖坚?那个死了十二年的人,那个我一直在追查的幽灵,居然活着?
子产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的眉头紧锁,盯着竖坚,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子展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竖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郑简公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竖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你是竖坚?那个抄书的奴隶?”
“是。”
“你怎么证明?”
竖坚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小人当年抄的第一份文书,上面有子孔大人的批注。小人一直留着。”
郑简公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侍从。侍从又递给子产。子产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子孔的笔迹。”
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郑简公走回座位,坐下,目光如炬。
“竖坚,你说,这十二年,你躲在哪里?为什么要假死?”
竖坚磕了一个头,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子展身上。
“回国君,小人假死,是因为有人要杀小人。”
“谁?”
竖坚的手抬起来,指着子展。
“他。”
子展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胡说!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竖坚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小人确实差点死了。那天,小人从子良大人的宅子里出来,遇见子产大人。子产大人问小人借那些证据看,小人就给了他。他看完之后,还给小人,嘱咐小人小心保管,然后就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小人正要离开,忽然有人从后面勒住小人的脖子。小人拼命挣扎,但还是被勒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呢?”郑简公问。
“醒来之后,小人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坐着一个老人。那个老人说,他叫郅仄,是他救了小人。”
郅仄?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郅仄。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郅仄说,他一直在跟踪子展,看见子展勒晕了小人,以为小人死了,就翻墙进去搜证据。他等子展走后,进去查看,发现小人还有一口气,就把小人背走了。”
“那你这些年……”
“小人这些年一直躲在城外,在郅仄的地窖里。小人不敢出来,因为子展一直在找小人。他知道小人没死,他知道小人手里有证据,他派人在城里城外四处搜捕。”
子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那地窖里的尸骨呢?”我问。
竖坚的目光转向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郅仄找来的一个乞丐的尸体。他把那尸体换上小人的衣服,放在地窖里,让人以为小人死了。”
“那支画着眼睛的竹简呢?”
“那是小人故意留下的。”竖坚的声音变得低沉,“小人想让子展知道,小人没死,小人一直在看着他。那些眼睛符号,是小人让郅仄派人送出去的。每杀一个人,就送一支,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那些眼睛符号,原来是竖坚的复仇。
“那马乙呢?老郅呢?郅仄的哥哥呢?子良呢?他们都是子展杀的?”
“是。”竖坚点头,“马乙知道名单被改的内情,老郅知道印章被盗的经过,郅仄的哥哥替小人保管证据,子良要回来翻案。他们都是知道真相的人,子展一个都不放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作证?”
竖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郑简公。
“因为小人怕。小人怕说出来也没人信,小人怕子展的势力太大,小人怕……像他们一样被杀死。”
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哀。
“小人是个奴隶,小人的命不值钱。但小人想活着,想看着子展伏法的那一天。”
朝堂上一片寂静。
郑简公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竖坚,你受苦了。”
竖坚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郑简公转向子展,目光冷得像冰。
“子展,你还有什么话说?”
子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带着疯狂和绝望。
“好,好,好!你们都串通好了,我认栽!”
他挣扎着站起来,指着竖坚,声音嘶哑。
“但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活着出来,就能把我怎么样?我是执政,我是郑国的功臣,我为郑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你们这些奴隶,这些下等人,凭什么审判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嘶吼。
“国君!”他转向郑简公,“臣认罪,但臣请求国君念在臣这些年为郑国所做的一切,饶臣一命!”
郑简公冷冷地看着他。
“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想活命?”
子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郑简公扑去。
“那我就不活了!”
甲士们涌上来,但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挡在郑简公面前。
是竖坚。
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血溅出来,溅在郑简公的脸上,溅在子展的手上,溅在朝堂的地板上。
竖坚慢慢倒下去,眼睛却一直盯着子展,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终于……亲手杀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
子展愣在原地,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甲士们涌上来,把他按倒在地。他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竖坚的尸体,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我杀了他?”他喃喃道,“我杀了竖坚?”
没有人回答他。
郑简公擦掉脸上的血,看着躺在地上的竖坚,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终于开口,“以大夫之礼。”
朝堂上再次陷入死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竖坚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假死了十二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死在子展手里,为了让子展背上杀他的罪名。
这是他的复仇。
子展被押下去,等待判决。朝堂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子产,还有竖坚的尸体。
子产蹲下来,轻轻合上竖坚的眼睛。
“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他喃喃道,“记录真相。”
我看着竖坚苍老的脸,忽然想起那些眼睛符号。每一只眼睛,都是他看着这个世界的见证。他看了十二年,终于看完了。
“子产大人。”我开口。
子产抬起头,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子产站起身,目光深邃,“他想在最后一刻出现,用自己的死,结束这一切。”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子展会怎么判?”
“死罪。”子产的声音很轻,“但他不会死。”
我一愣。
“为什么?”
“因为他是执政。因为他对郑国有功。因为国君需要他活着,来平衡朝中的势力。”子产的目光变得深远,“这就是政治,子俞。真相是真相,但政治是政治。”
我沉默了。
当天晚上,判决下来了。
子展被剥夺执政之位,流放到边境,终身不得回都。
没有死罪。
我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子展被押送出城。他披头散发,穿着囚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经过城门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像那天晚上在火光里的笑容一样。
“子俞!”他喊道,“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没有回答。
“真正的真相,你永远不知道!”
他被押着走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真正的真相?还有什么真相?
我回到官舍,竖亥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回来,他跑过来,满脸兴奋。
“大人!案子结了!我们赢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大人,你怎么了?”
“竖亥。”我开口,“你告诉我,你哥哥临死前,真的托人给你送过竹简吗?”
竖亥的脸色变了变。
“当然是真的。”
“那个送信的小孩,你见过吗?”
“见过。”
“他长什么样?”
竖亥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来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竖亥,你到底是谁?”
他愣住了。
“大人,你……你什么意思?”
我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摊开在他面前。
“这是竖坚的笔迹,对吧?”
“是。”
“但你知道吗,今天竖坚临死前,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你有没有弟弟。”
竖亥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