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陈永年的睡眠彻底消失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听黑水河的水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像一条不断收紧的绳索。天刚亮他就爬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颧骨像刀削过。他穿上警服,习惯性摸了摸内袋——油纸包还在,《边境治安条例》还在,一切如常,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上午巡河时,老钱忽然说:“你脸色不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陈永年摇头。老钱不再追问,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趁李耀祖落在后面时迅速塞进他手心。陈永年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别回所里,去镇上招待所住。有人要动你。”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是老钱的笔迹。他把纸条揉碎,丢进河里,纸屑被水浸湿后迅速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老钱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从不把扣子系全的老巡警,也许是他在这条浑河里唯一还能勉强称之为“自己人”的存在。
中午他给阿霞打了电话:“今晚我不回家,有任务。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打电话给你,你就带着女儿去省城,找我表姐,暂时别回芒河。”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阿霞的声音干涩:“永年,你在说什么?”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照我说的做。钱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存折和现金都在。你别问。”阿霞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我等你电话。”挂了之后,他站在派出所走廊尽头,看着院子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板地,觉得自己像一脚踩进了流沙,不再挣扎。
下午两点,郑达夫突然召集全所开会——这很罕见。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包括陈永年、老钱、李耀祖、老赵,还有另外两个他不常打交道的年轻巡警。郑达夫站在白板前,神情严肃:“省厅的联合清查行动提前了——不是明晚,是今晚十点。省厅总队会直接来人,由一名姓陈的警官带队。我们负责引导和记录,所有水域都要过一遍。任何人,任何船,只要在河道上,一律截停检查。”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在陈永年脸上停了一下,“大家有没有问题?”陈永年举起手:“具体哪些河段?”郑达夫在白板上画了条线:“从十七号界碑往上,一直到元江口,所有支汊口都要查。红水汊也包括在内。”
红水汊。陈永年心里一震——那里刚刚卸完十八个标准箱和一只黑箱。他咽了一下口水,又问:“红水汊那边河道窄,夜航不安全,能不能白天去?”郑达夫摇头:“总队定的时间,我们只能配合。”他合上记号笔,“散会。各自准备,晚饭后七点半码头集合。”
散会后,李耀祖从后面追上来,搭住陈永年的肩膀:“今晚你带总队的人走前头,我走后面。你稳住就行,别慌。”陈永年侧脸看了他一眼,李耀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平淡,像一锅永远不沸的水。但陈永年发现他今天戴了一块新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记得李耀祖以前戴的是一块银色旧表。他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快步走开。
下午四点半,陈永年回到宿舍,锁好门。他爬上椅子,从吊扇底座上取下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快速写下:“清查提前至今晚。红水汊危险。老钱警告我离开。阿强手机存有‘总队陈’。坤叔可能在内部有眼线。郑达夫知情。”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垫夹层。然后他拿出那本夹着五十克粉末的《边境治安条例》,翻开,看着那袋白色粉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带走它,而是把它放回了铁皮柜,但他在封皮内侧用圆珠笔写上了一行字:“取货人:陈永年。来源:芒河坤叔。时间:九八年三月。”然后把书放回原位。
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吊扇底座,跳下椅子,整理了一下警服。他站在镜前,看着自己——警徽端正,领扣系紧,像一个一切正常的巡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他走出宿舍时,看见走廊尽头老钱正背对着他抽烟。他经过老钱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谢了。”老钱没有转身,只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轻不可闻地回了一句:“活着回来。”
七点半,芒河码头。三艘机动巡逻艇泊在岸边,艇身漆着“华兴边防”字样,探照灯还没开,艇舱里坐着六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省厅人员。带队的是一名中年警官,高个,国字脸——正是陈永年在元江口见过的那个穿制服的男人。他走下码头台阶,朝郑达夫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向陈永年,和他对视了约两秒。男人的眼神像冷针,精准地刺过来,又迅速移开。“你就是陈永年?”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陈永年说是。男人伸出手:“我姓陈,总队二科。今晚你负责领航东段,包括红水汊。”握手时,陈永年感到对方的虎口有厚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期握枪和拉绳索的茧。
船队出发。陈永年站在第一艘巡逻艇的船头,手持探照灯指引方向。省厅陈警官站在他身后一米处,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艇行至十七号界碑附近时,陈永年故意放慢了速度,把灯光打向河面,做出仔细搜索的样子。身后的陈警官忽然开口:“这片水域,你熟吗?”陈永年头也没回:“熟,巡了快半年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陈永年沉默了两秒,回答:“没有,就是水深浅不一,有些暗礁。”陈警官“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艇继续上行,接近红水汊入口时,陈永年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他正准备引导巡逻艇转向汊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短信。他没敢看。但陈警官注意到了震动,说:“有消息就看。”陈永年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汊口已净。”他迅速把手机塞回去,但心跳得更快了。“已净”——暗管里的货已经转移了?还是被掩盖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表现任何异常。
巡逻艇驶入红水汊时,探照灯的白光照亮了岸边的红树根须和漂浮的枯枝。水面平静,没有任何船影,没有任何货箱痕迹。陈永年沿着汊道慢慢开了一遍,甚至经过了暗管入口的位置——那里被垂落的根须覆盖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最近被搬动过的痕迹。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升起另一种不安:消息是谁发的?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净”了现场?只有一个答案:有人比他们更早知道清查行动的具体时间,而且是提前几小时。
返回主河道后,清查行动继续向上游推进,直到元江口。全程没有查获任何可疑船只或货物。省厅陈警官在元江口记录了几笔笔记,然后对郑达夫说:“情况良好。今晚行动结束,收队。”返程时,陈永年站回船头,船尾的探照灯扫过宁静的河面。他看着黑水河在灯下泛出墨绿色的光泽,心里反复咀嚼着“汊口已净”那四个字——那不是坤叔的语气,坤叔从不说“净”,他会说“收好了”。那是谁?他忽然想到阿强手机上的“总队陈”,又想到站在身后这个姓陈的警官。同姓,同单位,同样的沉默和锐利。他不敢继续猜。
船靠岸已是深夜十一点半。省厅人员收队撤离,黑色桑塔纳驶出码头。郑达夫站在码头上目送车尾灯消失,然后转身拍了拍陈永年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陈永年应了一声,但没有回宿舍。他走到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下,脱掉警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钱。老钱挨着他坐下,递过来半瓶白酒。陈永年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老钱说:“你看到那条短信了吧?”陈永年顿住:“你怎么知道?”老钱低声说:“我看到你掏手机时你脸色变了。这种时候变脸色,只可能是一种事——有人比你快一步。”他把酒瓶拿回去也喝了一口,“永年,今晚那个总队陈,你在元江口见过他吗?”陈永年没有否认。老钱拍了拍他的膝盖:“那就对了。他今天来,不是来查船的,是来‘验’水的。他知道没问题,才放心收队。”
陈永年望着河面,忽然说:“老钱,如果我现在去自首,会怎么样?”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你自首,坤叔的账本上还有你的名字,郑达夫是你的上级,李耀祖是你的搭档,阿强是你带出来的。你说你一个人扛得住吗?”陈永年没有回答。两人在石阶上坐了十分钟,白酒喝完了半瓶。老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睡吧。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河还会流。你只要还活着,就有下一步。”他走了。
陈永年独自坐着,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阿霞的短信:“女儿睡了。我收拾好了行李,等你电话。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等你到天亮。”他捏着手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用手背狠狠擦掉,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沿着河岸往派出所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因为他看见阿强正站在派出所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阿强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坤叔让我给你的。他说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分红’,一共六万。他说如果你不想干了,这笔钱够你离开芒河。”陈永年低头看着信封的封口,上面贴着透明胶带,胶带下隐约可见一个手写的“陈”字——那个字的笔迹,和他在省医院看到的那张空白登记单上的签字笔迹如出一辙。
他攥着那个信封,站在路灯下,身后是黑水河流淌不息的暗响,面前是阿强退入夜色中越走越远的背影。他忽然感到信封的分量远不止六万——那是一把秤,秤的另一头挂着他最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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