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那天,陈永年没有出门。他坐在宿舍里,把领航路线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七遍。元江口到北部湾界标的航段他走过两次,一次是白天巡逻时远远看过,一次是上周送黑箱时夜间通过。水流、暗礁、转向标记,他都记得。他把每个节点的估算时间写在一张普通便签纸上——离开元江口后第一个弯道约需十二分钟,第二个弯道约二十分钟,到达界标附近约四十分钟。他计划在过第二个弯道后开始减速,假装油路堵塞,然后在界标前三百米处彻底“抛锚”,让船漂入渔政船的预定等候区。他把便签纸看了又看,然后放在蜡烛上烧成灰,冲进洗手池。灰烬混着水旋转而下,他觉得自己正在销毁最后的退路证明。
下午,他去了一趟省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坐班车到县城,再转车到省城,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二手手机店,买了一部没有登记信息的旧诺基亚和一张不记名电话卡。他把新号码用短信发给了一个人——老钱。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这是新号。存。”老钱没有回复,但陈永年知道老钱会存。他回到芒河时天已经擦黑,在镇口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根。烟燃到滤嘴时,他看见阿强从对面街角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阿强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陈哥,明天那趟大货,你领航?”陈永年点了点头。阿强走近,压低声音:“我也在船上。坤叔让我押货。”陈永年的手指夹着烟顿了一下:“押什么货?”“普通建材,走出口。”阿强的语气很轻松,但陈永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说话时微微偏向了左下方——那是说谎者的常见微表情。
陈永年踩灭烟头:“那批货,你亲眼看过没有?”阿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坤叔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陈哥,你最近是不是想太多了?干完这票,大家都能歇一阵。”他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僵硬。陈永年没有继续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阿强还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嘴角没有笑意。
周一清晨,芒河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青草的气味,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半透明的纱布。陈永年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了铁皮柜,拿出那本《边境治安条例》。他抽出夹层里的五十克粉末,攥在手里,然后又把那六万块信封也取了出来。他没有犹豫太久,把它们一起装进了一个黑色垃圾袋,扎紧,塞进了办公室后面一个废弃的铁皮文件柜里——那个柜子门锁已坏,上面贴着“待报废”的纸条。他赌的是,不会有人去翻一个烂柜子。
早饭后,他去了码头。那艘大货船已经泊在元江口下游的临时泊位,船身灰蓝色,甲板上堆满了标准箱,每一只箱子侧面都用红漆喷着“出口儿童玩具·华兴制造”。船体吃水很深,比他预估的还要深——那些箱子的重量显然超过了“玩具”应有的密度。他绕着船走了一圈,观察了船体吃水线、救生设备位置和机舱入口。机舱入口在船尾右侧,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渗出一股柴油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了一眼机舱门的把手——没有锁,只是用一根插销卡住。
中午,他在码头边的小吃摊吃了一碗米粉,老板娘问他今天怎么不穿警服,他说休假。老板娘便不再问。他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新号上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下午四点,船尾机舱。带一把活动扳手和一个密封袋。”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他吃完粉,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活动扳手和一个加厚密封袋,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他走到码头厕所里,把扳手和密封袋包进一块旧毛巾,然后塞进包底。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走到码头尽头的石堤上坐下,看着黑水河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出铁锈色。他想了很多:阿霞现在应该在家午睡,女儿在幼儿园。他没有告诉她们今天的事。他告诉自己,只要这趟做完,档案销掉,他就带她们搬走,去一个没有河的城市,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再也不碰水。他正在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那人的气息他已经太熟悉了——老钱。老钱挨着他坐下,把一包烟递过来。陈永年抽出一根,点上。两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老钱说:“你今天不上巡河?”陈永年说:“请假了。帮朋友运点东西。”老钱没有问“朋友是谁”,只是说:“河上有风,你多穿点。”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扳手别拧太紧。留点余地。”陈永年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停住。老钱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一道短而钝的影子。
下午四点,陈永年准时进入货船机舱。舱内闷热,管路密布,柴油机的金属外壳烫手。他蹲在主机侧面的燃料管连接处——这是他提前勘查时选好的位置。那一段管路用一个可调节的螺帽连接,只要把螺帽旋松半圈,在高速航行时就会因震动而缓慢渗漏,最终导致供油压力下降,机器自动熄火。他用扳手小心地松动了螺帽,力度精准——不会立刻漏,但跑上四十多分钟后必然出问题。然后他把密封袋套在渗漏点下方,用胶带固定在管路底部,做成一个临时集油槽,确保漏出的柴油不会滴到炙热的排气管上引发火灾。做完这一切,他把扳手擦干净放回包中,走出机舱。甲板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傍晚五点,货船准时起锚。陈永年站在驾驶台旁边的外廊上,手里拿着对讲机。船上有七个人——阿强和另外两个押货员在甲板,船长和两个水手在驾驶舱,还有一个人在机舱值班。坤叔没有来,但打了一个电话给船长,说“一切听陈警官安排”。货船驶出元江口时,天色开始暗沉,西边的云层堆积成浓重的铅灰色,没有晚霞,河面像一块磨砂铁板。陈永年望着前方的河道,心里默默计时——第一个弯道过去了,十二分钟。第二个弯道出现在船头前方约两百米处,他示意船长减速通过。船长是一个沉默的中年人,只点头,不多问。
第二个弯道过后,陈永年看了一眼手表——出发二十八分钟。他开始在甲板上踱步,装作检查缆绳。他每走一圈就往机舱方向看一眼。二十九分钟,三十分钟,三十一分钟。一切正常。他开始焦虑——如果螺帽松得不够,油路不漏,船就无法在预定位置“故障”。他走到机舱入口,俯身听了一会儿,引擎声平稳,没有异常的颤动。他正犹豫要不要再进去拧半圈,忽然听到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噗的一声,像人呛了水。然后转速明显下降了一截,船体微微晃了一下。机舱里传来水手的喊声:“油压掉了一格!”船长从驾驶台探出头:“怎么回事?”水手回答:“可能油路有渗漏,我去检查。”陈永年退到甲板边缘,心跳如擂鼓。有效了。
船速持续下降,船头开始向右偏摆。船长手动修正方向,但动力不足,船渐渐偏离航道。陈永年用对讲机对驾驶台说:“下游三百米有一片缓水区,可以先漂过去,等检修。”船长没有质疑,按照他指示的方向缓缓漂行。船最终停在了界标上游约一百五十米处,正是陈永年预估的“故障区”。他站在船舷边,望着下游方向。河面上空空荡荡,没有渔政船。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手心出汗,开始怀疑那个陈警官是否真的安排了船。就在这时,下游拐弯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船影——不算小,但速度不快,船头挂着一面渔政旗。它正朝着货船方向缓缓驶来。陈永年攥紧栏杆,指节发白。渔政船越来越近,船头的绿色舷号清晰可见——是他从未见过的编号。船侧甲板上站着三个人,穿着渔政制服,但其中一个人背的包上,挂着一枚小小的蓝色挂坠——和他在省医院见过的那个婴儿襁褓边的腕带颜色一模一样。
他的胃猛地收缩。他猛地转头,看见阿强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甲板前端,正盯着那艘渔政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紧张,是了然。陈永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渔政船上的人是陈警官的“自己人”,阿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除非——阿强也知道那艘船会来。而坤叔曾说,“下周一”那趟船是“陈老板”的货。陈警官姓陈,坤叔口中的“陈老板”也姓陈——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而今天这艘渔政船,究竟是来“检查”的,还是来“接货”的?
渔政船开始减速,船头缓缓向货船靠拢。陈永年站在两船之间的舷缝边缘,看着对面甲板上的人影,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不是新号,是旧号。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来自老钱:“你新号打不通。听好:渔政船不是来查货的。快跑。”他猛地抬头,看见渔政船上那个挂蓝色挂坠的人已经跨过舷梯,踏上货船甲板,正朝他走来。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不是陈警官,不是坤叔,不是任何人。但那人朝他微微一笑,说:“陈警官让我们来接‘玩具’。你辛苦了。”陈永年退后一步,后背撞上舱壁。他看向阿强,阿强正打开甲板上一只标准箱的盖子,里面露出灰色塑料包装——不是玩具,不是粉末,是密密麻麻的崭新手枪和短筒猎枪,在夕照的暗光里泛着冰凉的金属色。他忽然想起陈警官说的那句话:“你做到这件事,我帮你销掉所有记录。”——也许这句话从来没有兑现的打算。也许今晚过后,唯一会被“销掉”的,是他自己。他摸向内袋里的油纸包——那二百克白粉还在,冰凉地贴着胸口,像一块最后的底牌,但他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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