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永年摸进了省城。他没有走正街,沿着城郊结合部的旧铁道线步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脚底的泥浆在柏油路面上渐渐干成龟裂的硬壳。他在一处24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厕所里洗了把脸,用冷水把头发往后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眼眶发黑,下颌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残留着河泥的暗黄色痕迹。他看起来像一个逃难的,但也因此足够不起眼。
他借用了加油站的公用电话,拨通了陈警官留给他的那个号码——那是上次在黑水厅包间里,陈警官离开前用笔写在烟盒内侧的一串数字。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面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陈永年先开口:“我是芒河的陈永年。你让我做的那件事出了岔子。坤叔知道了你的计划。你现在想不想知道他知道多少?”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传来陈警官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你在哪?”陈永年说:“省城,老城区,红棉路加油站。”陈警官说:“原地等。四十分钟后有一辆黑色捷达过去,车牌尾号37。上车。”电话挂断。
陈永年站在加油站的屋檐下,看着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路灯的光在逐渐稀薄的夜色中显得越来越苍白。他买了一罐咖啡,靠墙站着喝完,铝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四十分钟后,一辆暗色捷达无声滑到加油站入口,车牌尾号确实是37。车窗降下一道缝,露出半张面孔——不是陈警官,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下巴有颗黑痣。男人朝陈永年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陈永年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身立刻启动,拐进一条窄巷,在错综的旧城区里绕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居民楼前。男人示意他下车,自己开车离开。
陈永年按门牌号上到三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间陈旧的出租屋,家具简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壶刚泡的茶和两只杯子。陈警官坐在桌前,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他抬头看了陈永年一眼,目光在他的湿鞋和泥裤子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陈永年坐下。陈警官把杂志合上,推到一边,亲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你比我预想的来晚了两小时。路上遇到麻烦了?”陈永年没有喝茶,直接开口:“那艘船上的货是坤叔的枪,你想绕过他截下来,用渔政船接走。但坤叔的人提前就在船上——阿强,你见过他。他一直在你眼皮底下当卧底。我烧船的时候,阿强没有惊慌,他是在等你的人上船,然后反咬你一口。”陈警官端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阿强是坤叔的人?”“不止。他手机里存着一个叫‘总队陈’的号码。那是你的人吗?”陈警官沉默了片刻,眼神忽然变了,像一面镜子被擦去了雾气,露出镜后的锋利。“‘总队陈’不是我。我不知道这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坤叔能把我的人手摸得这么清楚,说明我身边有他埋的更深的钉子。你烧船是对的。那艘船如果顺利靠上渔政船,我现在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永年:“你带这个情报来,是想换什么?”陈永年抬起头:“换一条命。坤叔约我今天中午去见他,我若去了,他会把我问干净,然后处理掉。我需要你帮我制造一个‘替代方案’——让我出现在你这边,让坤叔以为我被你控制了,这样他就不会立刻对我下手。同时,我能帮你在芒河内部盯住阿强和其他钉子。你保我安全,我继续替你探路。”陈警官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缘上方端详了陈永年几秒钟。“你说得清楚,也不贪多。我喜欢这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是芒河全段的水文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不同路线。“你从今天起,用这个手机联系我。”他推过来一部旧的翻盖机,“每天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各报告一次。你继续在芒河活动,但所有的行动路线和信息,先过我这道手。坤叔那边,我会通过中间人放风说你被我‘请去谈过话’,但没谈拢——这会让他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动你。”
陈永年接过那部手机,沉甸甸的。他站起来:“那我回去。”陈警官没有起身,只补充了一句:“你家里那母女俩,我已经安排人盯住了——不是监视,是保护。如果你出事,她们会被安全转移。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你分心。”陈永年攥紧手机,指节发白。陈警官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听懂了那句话的分量:他的家人现在是陈警官的人质,也是他最后的安全网。他拉开出租屋的门,走下楼。天色已经全白了,街道上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晨雾稀薄。他站在街边,看着陌生的城市场景,感到一种奇异的虚幻——他刚刚在一条船和一把火之间逃出来,现在又把自己锁进了另一间看不见的房间里。他用那部新手机给老钱发了一条短信:“我安全。别联系我旧号。”老钱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坐班车回芒河,在镇口下车时已是中午十一点。阳光毒辣,街上的狗趴在屋檐下吐舌头。他走近派出所时,看见李耀祖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李耀祖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哟,陈哥回来了。昨晚去哪潇洒了?所里说你请假。”陈永年说:“去省城看亲戚。”李耀祖没有追问,继续低头修链条,但在他转身走进走廊的瞬间,陈永年感觉到李耀祖的目光像一根细针,从背后刺入他的肩胛骨之间。
他走进值班室,打开铁皮柜——那六万块信封还在,那本夹着粉末的《边境治安条例》也还在。他把信封放回原处,但把书抽出来,翻开封面,确认自己写的那行字还在。然后他把书放回柜子,锁好门。他正打算回宿舍,手机新号震动了一下——不是陈警官的固定报告提示,是一条短信息,来自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你昨晚烧了坤叔的船。今天中午的见面取消了。但坤叔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河不会干,但船会换。’”发信人署名只有一个字:“强”。陈永年盯着那个字,手指收紧。阿强知道他的新号。这意味着坤叔已经调查到了他换号的事情,或者更糟——阿强从一开始就跟着他到了省城,看到了他进那栋居民楼的全过程。
他推门走出值班室,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眯起眼睛。走廊拐角处,阿强正靠着墙喝水,穿着干净的白T恤,看起来像个刚打完球回来的大学生。他看见陈永年,抬起水瓶示意了一下,笑着说:“陈哥,中午一起吃饭?对面新开了家炒粉店。”他的笑容干净、明亮,像这世上所有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但陈永年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沉默。他也笑了一下,拍了拍阿强的肩膀:“改天吧。今天有点累。”他说完走上楼梯,感到阿强的视线像一条细线,一直粘在他的后脑勺上,直到他推开宿舍的门,把门关上,才被木板切断。他靠在门板上,掏出陈警官给的那部翻盖机,犹豫了十秒钟,还是没有拨出电话——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这座楼里的每一道墙、每一扇窗、每一个通风口,是否都有一双耳朵在听。他只能等。等天黑,等河面起雾,等下一艘船开来——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船来,还是在等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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