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的秘密
郅仄的尸体立在路上,像一根人形的木桩。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眼窝里全是阴影,像两个黑洞。
竖亥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双瞪大的眼睛。郅仄死前看见了我——或者说,看见了我身后的人。他的嘴张开,是想喊什么?是想提醒我?还是想求饶?
我上前一步,想把他的尸体放倒。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尸体就直挺挺地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支撑他的是一根木棍,一端插在土里,一端顶着他的后腰。有人故意把他摆成站着的姿势,等我回来。
“大人……大人……”竖亥的声音像哭,“这是谁干的?”
我没有回答,蹲下来检查尸体。脖子上的勒痕和马乙的一模一样,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凶器应该是麻绳或者皮带,勒得非常用力,几乎把脖子勒断。
郅仄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掰开他的手指,是一块布条,麻布的,染着血。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用血写的,笔画潦草——
“西府有鬼”。
我把布条收好,站起身。月亮被云遮住,四周黑得像墨。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急促而疯狂。
“走。”我拉起竖亥,“去驿馆。”
我们跑进城,往驿馆的方向跑。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看见我们,吓得贴在墙根不敢动。
驿馆在城南,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专门接待外国使者和归来的重臣。门口有甲士守卫,火把照得通明。
我出示令牌,甲士放我们进去。院子里灯火通明,正房的窗户透出亮光,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我走上台阶,推开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子产,他坐在客位,面色平静。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华丽的锦袍,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眼睛里透着精明和戒备。
子良。
我跪下行礼。子良摆摆手,声音沙哑:“起来吧。你就是子俞?”
“是。”
子良盯着我看了半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审视和玩味。
“我听说过你。子产说你是个能干的,正在查我弟弟的案子。”
我心里一凛。他说的是“我弟弟”,不是“子孔”。
“子孔是你什么人?”我问。
“族弟。”子良的目光变得深邃,“也是我的恩人。当年要不是他收留我,我早就死在西宫之难里了。”
西宫之难。又是西宫之难。
子产轻轻咳了一声:“子良大夫连夜赶回来,是为了给子孔上坟。他说,十二年没回来,该去看看了。”
我看向子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仇恨。
“大人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说,“最近出了几桩命案,都和当年的事有关。”
子良挑了挑眉:“哦?”
我把这几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竖坚的尸骨,马乙的死,老郅的死,郅仄的死,还有那枚印章。
子良听完,沉默了很久。屋里的灯烛噼啪作响,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是说,有人在用子孔的印杀人?”
“不是用印杀人,是用印调兵。”我纠正他,“子孔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用他的印调过甲士。”
子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
“你知道子孔是怎么死的吗?”
“被国人杀死的。”
“国人?”子良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目光如刀,“是子展和子西带着人去杀的。他们打着国人的旗号,杀了我弟弟,分了家产,还美其名曰‘讨专权’。”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恨。
子产平静地开口:“子孔专权,这是事实。他当国执政,独断专行,制作盟书强迫诸大夫服从,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有据可查?”子良走到子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些据,是谁查的?是子展,是子西!他们当然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查!”
“所以大人这次回来,是想翻案?”我问。
子良的目光转向我,锐利得像刀:“如果真有冤情,为什么不翻?”
“大人有证据吗?”
子良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意,也带着嘲讽。
“我没有,但你有。”
我一愣。
“你刚才说的那些——竖坚的记录,老郅的印章,郅仄的布条——这些都是证据。”子良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要你能证明子孔的印被人盗用过,证明调兵的命令是伪造的,那子孔就不是谋反,而是被人陷害。”
“陷害他的人是谁?”
子良放下酒杯,目光幽幽:“你心里有数。”
子西。
又是子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摊开在案上。
“这是竖坚的记录。大人看看。”
子良凑过来,一行一行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到最后,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竖坚,是个奴隶?”
“是。”
“他写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需要查证。”
子良抬起头,看着我:“你要怎么查?”
“等子西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子产接过话,“我已经派人去催,说他弟弟回来了,请他尽快回城议事。”
子良冷哼一声:“他敢回来吗?”
“为什么不敢?”我问。
子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你想想,如果这些事真是他做的,他回来,就要面对你手里的证据。他不回来,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他现在一定很为难。”
我沉吟了一下:“所以他有可能……”
“杀人灭口。”子良接道,“你手里的证据,他要毁掉。你这个人,他也要杀掉。”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走水了!西城走水了!”
我冲出门,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火光冲天。那个方向是——
“是子西的府邸!”竖亥喊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子产。他站起身,面色依然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去看看。”他说。
我们跑出驿馆,往西城跑。街上到处都是救火的人,提着水桶,拿着钩镰,乱成一团。火势很大,隔着两条街都能感觉到热浪。
跑到子西府前,整座府邸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梁柱噼啪作响,瓦片炸裂,火星溅得到处都是。救火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烧。
我抓住一个救火的吏员:“里面有人吗?”
“有!子西大人的家眷都在里面!”
“救出来了吗?”
那吏员摇头,满脸烟灰,眼睛里全是恐惧:“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门被封死了,进不去!”
我心里一沉。
门被封死了。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我转身想找子产,却发现他不在身边。我四处张望,看见他站在人群后面,负手而立,望着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走过去。
“子产大人……”
他抬起手,制止我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子西死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子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火光。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为什么要烧自己的府邸?”我问。
“不是他烧的。”子产转过身,看着我,“是有人烧的。”
“谁?”
子产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我回头,看见子良站在不远处,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我们面前,看着燃烧的府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烧得好。”他说。
我盯着他:“是你?”
子良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疯狂,又像是悲伤。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谁?”
子良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简,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西府中,有当年西宫之难的幸存者。”
下面画着一只眼睛。
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子良:“这是谁给你的?”
“有人塞进我马车里的。”子良的声音很轻,“就在我进城的时候。”
火光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远处传来哭喊声,救火的人终于扑开了大门,冲进去救人。但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子产忽然开口:“那个幸存者,是谁?”
子良看着我,目光深邃:“你应该去问竖坚。”
“竖坚死了。”
“他死了,但他的眼睛还在。”子良指了指我手里的竹简,“他一直在看着。”
我低头看着那只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子西府里有西宫之难的幸存者,那个人一定知道当年的事。他知道是谁杀了子驷,是谁杀了子国,是谁……杀了子孔的使者。
那个人还活着。
但现在,子西府烧了。
我转身就往火场跑。
“你干什么?”子良喊道。
“救人!”
我冲进火场,热浪扑面而来,呛得我睁不开眼。我用袖子捂住口鼻,四处寻找。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看不清路,分不清方向。
“有人吗!”我大喊。
没有人回答。
我往里冲,冲过一道门,冲进后院。院子里烧得更厉害,几间屋子全着了火,屋顶塌下来,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墙角缩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浑身是血,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烟灰。他看见我,伸出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冲过去,抱起他就往外跑。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热浪烤得我皮肤发痛。我咬着牙,拼命跑,跑过院子,跑过走廊,跑出大门。
刚跑出去,身后的屋顶就塌了,轰的一声,火星溅起半天高。
我把老人放在地上,喘着粗气。救火的人围过来,有人递水,有人拿湿布给他擦脸。
我蹲下来,看着老人。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像破了的竹管。
“我是子俞。你是谁?”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
我扶起他,让他靠在我身上。他喘了很久,终于平复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我叫……司封。”
司封。司臣的司?
我心里一跳:“你和司臣是什么关系?”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司臣……是我哥哥。”
我愣住了。
司臣,西宫之难的主谋之一,尉止的同党,杀了子驷的使者,然后逃到卫国,被子西派人追杀。
他的弟弟,居然还活着。
而且就在子西府里。
“你……你怎么会在子西府?”
老人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子西……留着我。他要我……作证。”
“作什么证?”
老人的目光变得涣散,声音越来越低:“证明……当年的事……是……”
他的头一歪,倒在我怀里。
我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来人!找医者!”
有人跑去找医者。我抱着司封,看着燃烧的府邸,脑子里一片混乱。
子西留着他,要作证。作什么证?证明谁有罪?证明谁无辜?
火光照在我脸上,热得发烫。我低下头,看着司封苍老的脸,忽然发现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掰开他的手指,是一块烧焦的竹简,只剩下半截。上面有几个字,模糊不清,但勉强能认出——
“子驷之死……子孔……”
后面的字烧没了。
我抬起头,四处寻找子产和子良。子产还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子良不见了。
“子良呢?”我问竖亥。
竖亥四处张望,摇头:“刚才还在,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去找!”
我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井里有人!”
我跑过去,是府邸后院的一口井。几个人正用钩镰往外捞,捞上来一个人。
是子良。
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已经没了呼吸。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和马乙、郅仄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