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老周
陆鸣瞪大眼睛看着护士长,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出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小玲是你女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震惊难以掩饰。
护士长点点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她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送她上大学。三个月前,她说她撞见叔叔和开发商的事,被人威胁。我让她别管闲事,可她……她不听。”
“然后呢?”
“然后她就失踪了。”护士长攥紧手机,“我找遍了全市,最后查到她在仁爱精神病院。我托关系进来当护士,想救她出去。可我发现……”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陆鸣想起小玲被拖进电击室的那个晚上,想起她苍白的手从担架上垂下来。
“是陈医生杀的?”
护士长咬着牙点头:“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她电疗后还有意识,陈医生让护工出去,然后用手捂住她的口鼻。我冲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说是医疗事故,让我别声张,否则连我一起处理。”
“你为什么没揭发他?”
“揭发?”护士长苦笑,“我试过。我给卫生局写过举报信,石沉大海。我给警察打过电话,他们说需要证据。我偷拍过陈医生和那些人见面的照片,但照片能证明什么?他是主任医师,是市里知名的精神科专家,我一个护士的话,谁信?”
陆鸣沉默。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的遭遇,那种百口莫辩的绝望,他懂。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老周的女儿。”护士长说,“她叫周雨,是个记者。三个月前她来医院暗访,被我撞见。我告诉她小玲的事,她说可以帮我。后来她查到陈医生和几家企业的利益往来,正准备写报道,结果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陈医生让人把她也关进来了。”护士长的话让陆鸣后背一凉,“她化名‘李律师’,假装是来探视的律师,实际上是想收集证据。但陈医生早就认出她了,将计就计,让她‘成功’混进来,然后……”
“然后什么?”
护士长正要说话,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的嘈杂声。两人屏住呼吸,缩在墙角。脚步声经过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护士长等了几秒,轻声说:“他们以为你跑出去了,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这个房间是旅馆员工的休息室,暂时安全。但我们得想办法离开,天一亮就难办了。”
“你刚才说,周雨被关进来了?”
护士长点头:“就在你隔壁病房,化名‘李敏’。她给你的那个录音笔,其实是她自己录的证据,里面有一段陈医生和王建国的对话。但她不知道,那个录音笔有定位功能。”
陆鸣心里一沉:“定位?”
“陈医生故意让她带进来的,就是想看看她会把录音笔交给谁。你逃出来的时候带着录音笔,所以他们能追踪到你。”护士长指着陆鸣口袋,“你现在等于随身带着一个定位器。”
陆鸣掏出录音笔,手都在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周雨被关进来后,陈医生亲口告诉我的。”护士长说,“他以为我是他的人,毕竟我女儿死在他手里,我还没敢反抗。他让我盯着周雨,有什么异常立刻报告。”
“那你……”
“我假装配合。”护士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意,“但我知道,只有让证据送出去,才能扳倒他。周雨被关进来之前,已经把部分材料发给了她的同事。但那些不够,需要更多。”
陆鸣攥紧录音笔:“那我现在怎么办?扔了它?”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定位到这里,你扔了他们也找得到。唯一的办法是……”护士长停顿了一下,“把录音笔里的内容传出去,然后毁掉它。”
“怎么传?我手机没信号。”
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用我的。这是小玲的旧手机,我偷偷留着。里面有一段周雨录的视频,是她被关进来之前拍的,里面有陈医生承认杀人的录音。但因为没信号,一直发不出去。”
陆鸣接过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相册里确实有一段视频,封面是陈医生的脸。他点开,画面晃动,声音嘈杂——
“陈医生,小玲到底怎么死的?”是周雨的声音。
“我说了,医疗事故。”陈医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神情轻松,“她电疗后心脏骤停,抢救无效。这很正常,精神病人身体本来就差。”
“可我听说,你单独留在电击室几分钟,然后她就死了。”
“谁说的?护士长?”陈医生笑了,“她女儿死了,她当然要找个人怪。周记者,你要是再查下去,我也可以给你开个诊断证明,让你进来陪她们。”
视频到这里中断。陆鸣看着陈医生那张笑脸,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段视频能证明什么?”他问。
“证明他威胁证人。”护士长说,“再加上你手里的账册和照片,够了。问题是,我们得把东西发出去,发给可靠的人。”
“周雨的同事呢?”
护士长摇头:“我不知道是谁,联系不上。你那个同学李明呢?”
陆鸣心里一沉。李明刚才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试着开机——没有信号。
“旅馆有WiFi。”护士长说,“但这个房间收不到。我们得去大厅。”
“太冒险了。”
“不冒险能怎么办?”护士长盯着他,“你逃出来,不是为了把证据带出去吗?现在证据就在手里,只差临门一脚。”
陆鸣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贴着墙根往楼梯方向移动,刚走到拐角,就看见大厅里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守着。
“从后门。”护士长低声说。
他们转身,却发现后门也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抽烟。护士长掏出钥匙,打开旁边一扇门——是储物间。两人闪身进去,里面堆满清洁用品。
“出不去。”陆鸣说。
护士长没说话,她推开储物间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条小巷。
“跳下去。”
陆鸣探头一看,两层楼高,下面是水泥地。他咬咬牙,先扔下录音笔和证据,然后翻窗跳下。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他顾不上,捡起东西就往巷子深处跑。护士长紧随其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两人互相搀扶着跑进夜色。
跑了十几分钟,他们钻进一个废弃的工地。陆鸣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护士长掏出手机,信号格跳动了一下,有了。
“快,连上WiFi。”护士长指着旁边一家便利店的招牌,“蹭他们的网。”
陆鸣接过手机,搜索WiFi,连接成功。他打开邮箱,把照片和视频打包上传,但文件太大,进度条慢得像蜗牛。
“快点,快点。”护士长盯着工地入口,那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陆鸣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明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陆鸣,你在哪儿?”李明的声音焦急。
“我在……”陆鸣正要说话,护士长一把抢过手机挂断。
“别信他。”护士长说,“刚才陈医生能定位到旅馆,肯定是有人出卖了你。李明怎么知道你从旅馆跑了?谁告诉他的?”
陆鸣脑子里一团乱麻。李明是他十几年的老同学,一直帮他打官司,怎么可能……
上传进度99%,100%。发送成功。陆鸣松了口气,正要关邮箱,突然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雨”,标题是“救我”。
他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陆鸣,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死了。小心护士长,她是陈医生的人。”
陆鸣僵住了,缓缓抬头看向护士长。她正紧张地盯着工地入口,察觉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陆鸣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护士长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陷阱。”她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几道强光同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穿制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他们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掏出证件晃了晃:“警察。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非法拘禁,请配合调查。”
陆鸣下意识想解释,却看见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人——是陈医生。他穿着白大褂,面带微笑,走到警察身边,指了指陆鸣和护士长。
“就是他们。这个病人是从我们医院逃跑的,有严重暴力倾向。那个女的,是我们医院的护士,涉嫌协助病人逃跑。”
警察点点头,对陆鸣说:“跟我们走一趟。”
“他是杀人犯!”陆鸣吼道,“他杀了我朋友,杀了护士长的女儿!”
护士长也冲上去:“我女儿是他杀的!我有证据!”
警察皱眉看着陈医生。陈医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病人的病历,确诊重度妄想症。这位护士,也有精神病史,她女儿死于医疗事故,她一直怀疑是我杀的,已经骚扰医院很久了。”
“你放屁!”护士长扑上去,被两个警察架住。
陈医生走到陆鸣面前,压低声音说:“录音笔好玩吗?你以为我真的会给你留证据?那些账册照片,都是我让你拿的,都是假的。真的证据,早就销毁了。你以为周雨为什么给你发邮件?因为她现在就在我手里,那封邮件是我让她发的。”
陆鸣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带走。”警察挥手。
陆鸣被反剪双手,押向警车。经过护士长身边时,她突然用尽全力喊道:“小玲的骨灰盒里,有证据!我放的!”
陈医生脸色一变。
护士长被塞进另一辆车,车门关上。陆鸣被推进警车,透过铁栏看着外面的夜色。车子发动,驶向未知的方向。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小玲的骨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