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师
陆鸣攥着那张纸条,手心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墙角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依然闪烁,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床垫缝隙,躺下来强迫自己冷静。
“小心陈医生,他知道你是清醒的。”这句话什么意思?陈医生如果知道他没病,为什么还要关着他?除非……陈医生也参与了这个局。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工推着餐车进来,扔下两个馒头。陆鸣假装睡着,等护工走了才起身。他摸了摸床垫,纸条还在。老周也醒了,凑过来低声问:“昨晚谁给你的?”
“一个戴口罩的护士。”陆鸣把纸条递给老周。
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护士长的字迹。”
“护士长?”
“就是王姐,在这里干了十几年。她从不参与这种事,怎么会……”老周把纸条还给陆鸣,“你最好烧掉,被陈医生发现就完了。”
陆鸣把纸条撕碎,扔进蹲便器冲走。他问老周:“小玲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周叹了口气:“电击后突发心脏病,昨晚陈医生亲自抢救,没救过来。但这种话谁信?小玲被送进来三个月,每周至少电两次,她身体好得很。”
“她画的那栋房子,你说过是陈医生的别墅?”
“我猜的。”老周压低声音,“她刚来的时候神志清楚,总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因为她撞见了她叔叔和开发商的事。后来她开始画那栋房子,我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那是她叔叔带她去过的别墅,里面有个女人,那个女人给了她一张卡,让她永远闭嘴。再后来,她就被频繁电疗,慢慢就不说话了,只是画。”
陆鸣想起昨晚小玲被拖去电击室的惨叫,拳头攥紧。这时,门锁响了,护工进来喊:“陆鸣,陈医生查房,去办公室。”
陆鸣跟着护工穿过走廊,经过电击室时,他瞥见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里面传来机器的嗡嗡声。他加快脚步,来到医生办公室。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示意他坐下。
“心理测试结果出来了。”陈医生推过来一张报告单,“多项指标异常,符合重度妄想症。从今天开始,药量加倍。”
陆鸣盯着报告单上的红字,深吸一口气:“陈医生,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我真的没病,有没有可能被误诊?”
陈医生笑了:“当然有可能。但你的症状非常典型——被害妄想、关系妄想、情感淡漠,加上你未婚妻提供的病史,误诊概率极低。”
“那如果我配合治疗,多久能出去?”
“这要看你的恢复情况,还有家属的意愿。”陈医生翻开病历,“你未婚妻下周会来探视,到时候你们可以当面沟通。”
陆鸣点点头:“好,我配合。”
陈医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就对了。回去好好休息,药马上送到。”
回到病房,老周惊讶地问:“你怎么出来的这么快?没被为难?”
“我配合了。”陆鸣躺到床上,“不配合能怎样?电击?”
“聪明。”老周竖起大拇指,“在这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上午九点,护士送来药片,这次是四颗。陆鸣当着护士的面吞下,然后张嘴检查。护士走后,他立刻把压在舌底的药吐出来,塞进床垫。老周也如法炮制,两人相视苦笑。
“你藏了多少了?”老周问。
“七八颗吧。”
“攒着,关键时刻能当武器。”老周眨眨眼,“以前有人吞药自杀,现在护士数得可清楚了。”
下午,护工通知所有病人去活动室。这是陆鸣第一次离开病房楼,穿过一道铁门,来到后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十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的坐在长椅上发呆,有的来回踱步。陆鸣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他走过去,发现她画的是一栋房子,和小玲画的很像。
“你好,我叫陆鸣。”他蹲下来。
女孩抬起头,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没有说话。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把女孩拉走:“别碰她,她是小玲的朋友,自从昨晚小玲死了,她就变成这样了。”
陆鸣心里一紧。他看向女孩画的房子,突然发现房子门牌上写着“8号”。小玲画的门牌是多少?他记得老周说过,是“18号”。
他转身想找老周,却发现老周被一个护工叫走了。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小声说:“新来的?”
陆鸣点头。
“我叫刘建国,以前是房地产老板。”男人伸出手,“听说你是被未婚妻送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
“这儿没秘密。”刘建国笑了笑,“我儿子送我来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我得了妄想症,总怀疑他偷我钱。其实呢,他就是偷了,还把我关在这儿。”
“你不想出去?”
“想啊,但出不去。唯一的办法是配合,等家属良心发现。”刘建国指了指远处晒太阳的几个病人,“看见那几个了吗?进来十年了,家属从未来过。他们活着就跟死了一样。”
陆鸣沉默。刘建国又说:“你小心点陈医生,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听说他和外面一些人合作,专门收治‘特殊病人’。”
“特殊病人?”
“就是被家属送进来的正常人,有权的,有钱的,碍事的。陈医生负责出诊断证明,家属负责交钱,医院负责关人。一条龙服务。”
陆鸣心里一震。他想起老周说过,小玲的叔叔是副局长。难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进来之前就是做房地产的,这种事见得多了。”刘建国压低声音,“你知道小玲怎么死的吗?不是电击,是被人掐死的。我昨晚偷偷看见了。”
陆鸣瞪大眼睛:“你看见了?谁?”
“陈医生。”刘建国一字一句地说,“小玲被电晕后,陈医生支开护工,一个人进了电击室。我透过门缝看见他用手捂住小玲的口鼻,直到她不动了。”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
“揭发?”刘建国苦笑,“我一个精神病人,说出去谁信?陈医生可以说我幻觉,然后给我加大药量,或者直接电死我。”
陆鸣后背发凉。他想起昨晚护士长递来的纸条,看来医院里有人知道真相,但不敢公开。
这时,活动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陈医生迎上去,两人握手交谈。陆鸣认出那个男人——王建国,他的合伙人。
王建国怎么会来这儿?陆鸣的心跳加速。他看见王建国和陈医生说了几句话,然后陈医生指向活动室这边。王建国的目光扫过来,和陆鸣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陆鸣想冲过去,被刘建国一把拉住:“别冲动!”
王建国转身离开,陈医生送他出去。陆鸣挣脱刘建国,跑到门口,被护工拦住:“回去!”
“那个人是我朋友!让我见见他!”
“什么朋友?那是市里的慈善家,来医院捐赠设备的。”护工把他往里推,“你一个疯子,认识什么慈善家?”
陆鸣被推回院子,眼睁睁看着王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明白了,王建国不是来探视他的,而是来确认他被关好了。
下午四点,病人们被赶回病房。陆鸣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的事。王建国居然以慈善家的身份来医院,还和陈医生那么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就认识,甚至可能是一伙的。
老周回来时脸色凝重,陆鸣问他怎么了。老周说:“我刚才被叫去谈话,陈医生问我最近和你说了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什么都没说。”老周压低声音,“他警告我,如果再胡说八道,就把我转到重症区。”
重症区,是医院最恐怖的地方,据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正常出来。陆鸣握紧拳头:“对不起,连累你了。”
“说什么呢?”老周拍拍他肩膀,“在这儿,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晚上,陆鸣又听见敲墙声。这次是三长两短。老周说:“这是求援信号。不知道哪个倒霉蛋。”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嘈杂声,几个护工拖着一个人往电击室走。那人拼命挣扎:“我没病!我没病!你们放开我!”
陆鸣听出那是刘建国的声音。他冲到门边,透过玻璃看见刘建国被拖进电击室,门砰地关上。几分钟后,里面传来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陆鸣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老周在他身后说:“看见了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深夜,陆鸣无法入睡。他盯着天花板,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林娜背叛他,王建国陷害他,陈医生杀人灭口。他必须逃出去,必须揭发这一切。
突然,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陆鸣迅速捡起来,就着走廊的微光看清上面的字:“明天下午三点,有人会帮你。信号是敲三下门。”
又是护士长的笔迹。陆鸣把纸条撕碎冲走,心跳如鼓。谁要帮他?怎么帮?是逃出去,还是传递消息?
他看向熟睡的老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但万一这是个陷阱呢?他决定暂时保密,静观其变。
第二天上午,一切如常。陈医生来查房时,特意多看了陆鸣几眼,笑着说:“听说你昨天在活动室想冲出去见王先生?那是慈善家,不是来探视你的。下次注意点。”
陆鸣点头:“知道了,是我认错了。”
陈医生满意地离开。老周诧异地看着陆鸣:“你演技不错。”
“没办法,活着重要。”
下午两点五十分,陆鸣开始紧张。他坐在床边,盯着门,手心全是汗。老周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
三点整,门上响起三下敲门声。陆鸣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门锁转动,一个戴口罩的护士推门进来,正是昨晚递纸条的人。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
“陆鸣,这是市里来的李医生,给你做例行检查。”护士的声音平静。
李医生走到陆鸣面前,突然压低声音:“别说话,听我说。我是律师,冒充医生进来的。外面有人帮你收集证据,但现在还需要时间。你需要做的,是尽量多收集医院里的犯罪证据,尤其是陈医生和外面人勾结的材料。”
陆鸣瞪大眼睛:“你是谁派来的?”
“老周的女儿。”李医生快速说,“她是我委托人。老周在这里关了三年,她一直在想办法。现在你来了,你们可以合作。”
陆鸣看向老周,老周也愣住了,然后眼眶发红。
李医生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东西,塞给陆鸣:“这是微型录音笔,能录七十二小时。想办法录下陈医生的罪证,还有他和王建国的对话。下次探视时间不确定,你要尽快。”
陆鸣接过录音笔,藏进床垫。李医生又大声说:“身体指标正常,继续服药。”然后和护士离开。
门关上后,老周扑过来,抓住陆鸣的手:“我女儿?真的是我女儿?”
“是,她还在想办法救你。”
老周泪流满面,蹲在地上哭起来。陆鸣拍拍他肩膀,心里却涌起新的疑问:老周的女儿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她怎么联系上律师的?还有,护士长为什么也帮忙?
他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陈医生站在门口,脸色阴沉:“陆鸣,跟我去办公室,有人要见你。”
陆鸣心里一紧,跟着陈医生出去。穿过走廊时,他看见护士站里,护士长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
走进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林娜。她穿着精致的套装,画着淡妆,看见陆鸣进来,眼眶立刻红了:“陆鸣……”
陆鸣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林娜站起身,走过来想拉他的手,被他躲开。
“你还好吗?”林娜哽咽着,“我来看你了。”
“为什么?”陆鸣的声音冰冷。
林娜愣了一下,然后说:“什么为什么?你病了,我送你治疗,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陆鸣冷笑,“那王建国来医院干什么?也是为我好?”
林娜脸色变了,很快恢复:“王总?他来医院捐赠设备,是慈善活动。”
“你们早就认识吧?”
“陆鸣,你冷静点。”林娜退后一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这些。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陈医生上前一步:“林女士,探视时间到了。”
林娜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医生:“这是下个月的费用。陆鸣,好好养病,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陆鸣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陈医生拍拍他肩膀:“回去吧,你未婚妻对你挺好的。”
陆鸣没说话,跟着护工回病房。路过护士站时,护士长突然叫住他:“等一下,你的药忘了。”她递过来一个纸袋,陆鸣接过来,感觉纸袋底部有个硬硬的东西。
回到病房,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把钥匙。纸条上写着:“这是陈医生办公室的钥匙,今晚两点,我在后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