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一个半小时里,埃利没有去餐厅,也没有回旁听区。他坐在法院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排金属长椅上,旁边是一扇朝东的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磨石地面上切出几块梯形光斑。他把怀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沿着表盖的接缝反复摩挲。表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痕——那是他父亲在矿上被碎石划伤手时,血渍残留多年后形成的腐蚀痕迹。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凹痕,今天却反复用手指去感受它,像是在重新建立一种连接。
一点四十分,哈斯教授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哈斯没有说话,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片折叠的纸,递给埃利。埃利打开,里面是一行手写字迹——哈斯的笔迹,紧凑而略微向左倾斜:"你父亲的那块表,我查过你曾祖父的矿工互助会档案。1923年那份章程的原件里,'空气之下,皆为平等'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但被后来的修订版删掉了。原句是:'空气之下,皆为平等。谁忘记了谁就输了。谁记住了谁就永远不会被压垮。'你曾祖父把这句话写在章程里的时候,那一年矿上发生了塌方,二十七个人被埋在井下。他们记住了彼此的名字。你记住的不是数字——你记住的是名字。"
埃利把那张纸折叠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和怀表隔着衣料一左一右地贴着。"教授,"他轻声说,"您为什么一直帮我?"
哈斯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褶皱。他低头看了一眼埃利,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因为我记得每一届学生的名字。你这一届里,只有你在结课论文的结尾写了一句致谢——'感谢哈斯教授教会我,模型的偏差不是错误,是线索。'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七年,你是唯一一个把我的课堂笔记读成方法论的人。"
哈斯转身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两点整,埃利站在证人席的入口处。法警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走上前。他穿过法庭中央的空地时,能感受到两侧的目光落在他的背部——旁听席上大约有四十多人,记者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律师们的视线从他的肩头扫过落到法官席方向。他走上证人席的台阶时,感到鞋底和木质台阶之间产生了一次轻微的摩擦力,像在提醒他这里和地面之间的距离。
他举起右手宣誓时,卡明斯法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长时间阅读文件后形成的、对陈述者身体语言的持续关注。
埃利坐下,双手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手心朝下。他感到怀表隔着衬衫贴着他的胸骨,黄铜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已经完全一致。
卡明斯法官翻了一页案卷。"沃克先生,你已经在预录证词中提供了基础陈述。今天你需要做的就是确认该证词的真实性,并回答双方后续的补充提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原告方的哈德森先进行了约二十分钟的引导性提问。他逐一确认了埃利的工作流程、他发现传输系数偏差的具体时间点、他在汇总报告中标注"需进一步交叉校准"的决策依据。埃利的回答和他的预录证词保持一致,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地覆盖在同一个框架内。哈德森在最后问了一句:"沃克先生,你当时有没有考虑过省略那个标注,把它归入'正常波动'而不予记录?"
"我想过。"埃利说,"但我认为那不是一个可选择的问题。如果我发现了一组不一致的数据而没有记录它,那么我以后在面对同一组数据时,就无法区分'我当初没有看到'和'我当初选择不看'。我不想让自己在几年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哈德森点了点头,退回了桌台后面。
然后是霍洛威。她站起来时,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比上午更厚的活页夹。她走到证人席的正前方,大约距离埃利一米半的位置,停下来,目光平视着他,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像扫描仪一样匀速移动的专注。
"沃克先生,你在预录证词中提到,你在查阅1997年原始档案时注意到了该文件首页右侧边缘存在打字机印记和正文主区域之间的字距差异。你当时的表述是——'我认为那是历史文件存档过程中的正常现象'。现在我要问你:你现在的看法仍然是'正常现象'吗?"
埃利感到他的呼吸节律没有任何变化。他用一秒钟的时间确认了自己的陈述边界——他已经在预录中划定了范围,现在他只是站在那个范围之内回答同一个问题。"我当时的认知状态是将其视为正常现象。因为我在此前没有接触过同时代其他文件的字距比对样本,所以我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它是否异常。"
霍洛威翻了一页活页夹。"你在预录证词之外,是否曾在任何非正式场合向任何人表达过关于该字距差异的'怀疑'?比如,在私人谈话或文字记录中?"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埃利知道这个问题是霍洛威在寻找他"认知状态"和"私下行为"之间的任何缝隙。他保持着自己的声音稳定:"我在预录证词中陈述了我当时的认知状态。我没有在非正式场合对该字距差异做出过任何超出该认知状态的定性。"
霍洛威合上了活页夹。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像一个猎人在评估猎物是否已经进入了完全符合预期的轨道。然后她说:"沃克先生,你提到你在汇总报告中留下那个标注的动机之一是——你想知道'几年后面对同一组数据时能否回答当初为什么没有记录'。也就是说,你在做那个标注的时候,你的出发点是面向未来的自我核查,而不是对当前数据的质疑,对吗?"
这是一个被精心塑造的选项——"面向未来的自我核查"听起来像一种内向的、个人化的、缺乏公共意义的行为,而"对当前数据的质疑"则具有行政和法律上的指向性。埃利知道如果她成功把那个标注重新定义为一种"个人备忘",她在后续程序里就可以降低其作为"技术保留意见"的法律权重。
"我的出发点是两者同时存在的,"埃利说,"我注意到了一组不一致,同时我也希望在将来能够追溯到我是如何注意到它的。这两个动机不矛盾,也不可分割。如果要把它们强行分开,那就无法完整地描述我当时的行为逻辑。"
霍洛威没有立即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几乎像显微镜下观察标本的安静看着埃利。然后她侧过头,朝法官席说:"法官阁下,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埃利感到他手心下方的桌面传来一种极轻微的振动——那是他自己的脉搏通过指尖传到了木质台面上。霍洛威在最后放弃了追问,不是因为她找到了更好的切入点,而是因为她意识到那个"两者同时存在"的陈述已经被埃利固定到了证词记录里,任何进一步挤压只会让那个固定变得更紧。
卡明斯法官低头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埃利。"沃克先生,我没有其他问题。你可以离开了,但请保留在后续程序中随时被重新传唤的可能性。"
埃利站起来。他走下证人席的台阶时,听到旁听区有一声极轻的呼气声——不是叹息,只是一种被压抑了很长时间的空气释放。他不知道那是谁发出的,也不打算去寻找。他走到旁听区的座位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层,但他感觉不到凉意。
卡明斯法官合上了案卷。"本次听证会的证词部分结束。本院将综合所有提交的证据和口头陈述,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发布裁决意见。双方可在裁决发布前提交补充书面材料。休庭。"
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法庭的木质墙壁之间弹跳了一下就消失了。人们开始起身,活页夹合拢的声音和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埃利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感到胸口的怀表在那里,贴着皮肤,冷却的速度比周围的气温慢了一拍。他伸手隔着衬衫按了按它的轮廓,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法庭。
在走廊里,他经过哈斯身边时,哈斯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平摊手掌,然后收拢成拳。那是大学课堂上他曾经用来表示"数据核对无误"的暗号。
埃利没有停步。他继续向门口走去,穿过门厅,走下法院正门前的花岗岩台阶,走到了下午的丹佛阳光下面。风从落基山脉方向吹来,干燥而冷,带着雪松和沙土的气味。他在台阶最下面一级停了下来,把手伸进衬衫胸前,取出怀表,打开表盖。
秒针在走。表盘上的时间是三点十七分。阳光照在黄铜表面,把刻字"空气之下,皆为平等"的笔画边缘镀成一条条细亮的金线。
他合上表盖,把它挂回脖子上。在他身后,法院大楼的深色玻璃幕墙上映出一排正在走下台阶的人影,他不知道朱利安的人是否在其中,也不知道那十五个工作日后卡明斯法官的裁决会倾向哪个方向。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录在案,而那些话语和他胸前的黄铜之间,已经形成了一条无法被中断的连续性。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沿着第十七街向西走去,口袋里那枚折叠好的回形针和那张写着字距差异的旧笔记本纸页贴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几乎不可听见的纸张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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