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之宴
雨还在下。
高愉盯着那支箭,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他却忘了眨眼睛。
褐衣汉子趴在泥水里,后背上的箭杆微微颤动,血水洇开,被雨水冲淡,漫进地面的裂缝里。
“小郎君!”阿乙冲上来,一把将他往后拽,“快走!”
高愉踉跄着后退几步,目光却死死盯着雨幕中那个黑影闪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密密的雨线,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
“追……追过去看看!”他抓住阿乙的手臂。
阿乙摇头,脸色发白:“小郎君,这般大的雨,追不上的。况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咽了口唾沫,“况且这事,咱们管不得。”
“管不得?”高愉的声音变了调,“有人死在我们府门口,你说管不得?”
“小郎君慎言!”阿乙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幸好暴雨如注,附近只有他们两个,藏书阁的火还在烧,家仆们都忙着救火,“这人方才喊的话,小郎君听见了。他说高太傅是被人杀的——这话若是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高愉懂了。
高太傅若是被人杀的,那杀他的人是谁?能在太傅府中杀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能让太傅的死被说成“雷劈”——这样的人,岂是他们小小太史府得罪得起的?
高愉只觉得浑身发冷,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寒意。
“可是……”
“小郎君!”阿乙的声音近乎哀求,“老爷还在藏书阁里,您先去看看老爷吧!”
老爷——
高愉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往藏书阁跑去。
藏书阁的火已经小了,暴雨终究压过了火势,只剩下残垣断壁中冒着青烟。家仆们提着水桶,来来往往,有人脸上熏得漆黑,有人衣服烧破了洞。
高愉抓住一个家仆:“我爹呢?”
“老爷……老爷出来了!”家仆指着回廊的方向,“方才仲先生把老爷背出来的!”
高愉拔腿就跑。
回廊下,太史伯靠坐在柱子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仲墨蹲在他身边,正用衣袖擦拭他脸上的污迹。
“爹!”高愉扑过去,跪在父亲面前。
太史伯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浑浊了片刻,渐渐清明。
“阿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藏书阁……藏书阁里的竹简……”
“爹,您别管竹简了!”高愉握住父亲的手,入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您伤着哪儿了?我去找医士!”
太史伯摇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还在冒烟的藏书阁。火光映在他眼中,像是两簇将熄的残烛。
“三十年的记录……都在里头了……”他喃喃道,“崔氏的,高氏的,国公的……都没了……”
仲墨压低声音:“太史公,先别说这个。您先歇着,我去请医士。”
他站起身,冲高愉使了个眼色,快步离去。
高愉握着父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方才死在府门口的褐衣汉子,想起他临死前喊的那句话,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太史伯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转向他:“有事?”
高愉摇头。
太史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府外有人来了?”
高愉一怔。
“我听见动静。”太史伯的声音很轻,“有人喊了一声,很短。”
高愉知道瞒不过去,低声道:“是……是白天来过的那个人。高太傅府上的。”
太史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怎么了?”
“他……”高愉咬了咬牙,“他被人射死了。就在府门口。”
太史伯沉默了很久。雨还在下,打在廊檐上,噼里啪啦。
“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高愉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怎么知道那人临死前说了话?
“说……”他垂下眼睛,“说高太傅是被人杀的,不是雷劈。”
太史伯的眼睛闭上了。
良久,他低声道:“扶我起来。”
“爹——”
“扶我起来。”
高愉把父亲扶起。太史伯靠着柱子站稳,望着府门口的方向。雨幕太密,什么也看不清。
“仲先生去请医士了?”他问。
“是。”
“让他别去了。”太史伯说,“把府门关上,今夜谁也不要进出。”
高愉愣住了:“可是那具尸体……”
“会有人来收的。”太史伯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现在。”
他转身,缓缓往回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愉,你过来。”
高愉跟上去。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进太史伯的寝室。
太史伯在榻上坐下,示意儿子关上门。
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那个木匣,”他看着高愉,“你收好了?”
高愉点头。
“去拿来。”
高愉回到自己房中,从榻下暗格里取出木匣。打开看了看,三片空白竹简还在。他合上盖子,揣进怀里,回到父亲寝室。
太史伯接过木匣,打开,取出竹简,一片一片翻看。
“知道为什么给你空白的吗?”
高愉摇头。
太史伯把竹简放回匣中,递还给他:“因为空白的,才不会被篡改。”
高愉怔住。
“记在竹简上的,世人看得见,就会有人想改。”太史伯的声音很低,“记在心里的,只有自己知道。等你想写的时候,写在空白的上面——那时候,才算是真的记下来了。”
“爹……”
“今日的事,你都看见了。”太史伯看着他,“看见了,就记在心里。等将来有一天,你觉得可以写了,再写。”
高愉捧着木匣,手心出汗。
“那……那高太傅到底是不是被……”
“不知道。”太史伯打断他,“不知道的事,不要猜。”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太史公!太史公!”是仲墨的声音。
太史伯示意高愉收起木匣,才扬声道:“进来。”
仲墨推门而入,浑身湿透,脸上神情复杂。
“太史公,崔府来人了。”
高愉心中一紧。
太史伯却面色如常:“何事?”
“说……说是奉崔大夫之命,来问太史公安好。”仲墨顿了顿,“还带了一队甲士,说今夜城中不宁,要帮咱们守府门。”
帮咱们守府门——分明是监视。
太史伯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走,去迎迎。”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高愉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高愉读不懂,却记住了。
父子三人穿过回廊,往府门走去。雨势渐小,天边隐隐透出些微光,却分不清是黎明还是更深的夜色。
府门大开,门外站着一队甲士,手持火把,火光在雨中摇曳。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和无害。
“太史公安。”那人拱手行礼,“在下崔府家宰晏光,奉崔大夫之命,特来探望。”
太史伯还礼:“晏家宰客气了。不知崔大夫深夜派人前来,有何见教?”
“不敢。”晏光笑容可掬,“今夜城中出了些变故,崔大夫担心太史公安危,特命在下带人护卫。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太史公海涵。”
“变故?”太史伯面露讶色,“什么变故?”
晏光叹了口气:“太史公还不知道?高太傅薨了。”
“什么?”太史伯身子一晃,高愉连忙扶住。
“就在今夜,高太傅在府中书房……”晏光顿了顿,“据说是被雷劈中的。天降横祸,令人扼腕。”
太史伯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晏光又道:“崔大夫说了,高太傅为国尽忠,却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明日一早,崔大夫会亲往太傅府吊唁。太史公若是方便,明日也可同去。”
“自……自然。”太史伯的声音发颤,“高太傅与我相交多年,明日定当前往。”
晏光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高愉,又移开。
“对了,在下方才来时,在府门外看见……”他拖长了声音,“好像有些血迹。”
高愉的心猛地抽紧。
太史伯却面色不变:“血迹?许是府中杀鸡宰羊留下的。今夜暴雨,还没来得及冲洗。”
“原来如此。”晏光笑了笑,“那便好。在下还担心太史公这边也出了什么事。”
他又拱了拱手:“太史公请歇息吧,在下带人在府外守着,定保太史公安枕无忧。”
说完,不等太史伯答话,转身离去。甲士们跟着他,脚步声在雨夜中格外沉重。
府门缓缓关上。
太史伯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仲墨低声道:“太史公,那具尸体……”
“方才你说,去请医士,可曾出府?”太史伯问。
“出了。刚出门就遇上他们,没走远。”
太史伯点点头:“那便好。尸体的事,你不知道,我不知道,阿愉也不知道。”
“可是那血迹……”
“暴雨会冲干净的。”太史伯转身,往回走,“天亮了,什么都没有了。”
高愉跟在父亲身后,手心还攥着那个木匣。
回到寝室,太史伯在榻上坐下,示意高愉也坐。
“方才那个晏光,”他看着儿子,“你觉得如何?”
高愉想了想:“说话很和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高愉斟酌着词句,“看门后,看地上,看我们。”
太史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是崔杼的心腹。”他说,“崔氏三代家宰,晏家从崔氏先祖时就跟着了。这样的人,面上越和气,心里越毒辣。”
高愉想起那支射穿褐衣汉子的箭,背脊发凉。
“爹,那人……是崔氏杀的?”
太史伯没有回答。
“高太傅,真的是崔氏……”
“阿愉。”太史伯打断他,“我说过,不知道的事,不要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况且,就算知道又如何?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今夜你看见什么了?”
高愉张了张嘴。
他看见褐衣汉子倒下,看见那支箭,看见晏光带兵围府——可这些,能证明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太史伯点点头:“去睡吧。明日跟我去太傅府吊唁。”
高愉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那个晏光说,明日崔大夫会亲往太傅府吊唁。他杀了人,还要去吊唁?”
太史伯没有回答。
高愉回头,看见父亲坐在烛火下,面容半明半暗。
“去吧。”太史伯挥了挥手。
高愉推门出去。雨还在下,小了些,淅淅沥沥。他走过回廊,经过藏书阁的废墟,回到自己房中。
他把木匣重新塞进榻下暗格,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褐衣汉子站在他面前,后背插着箭,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淌成血水。
“高太傅是被人杀的……”他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然后他倒下去,露出身后那个黑影。
黑影慢慢走近,面容在雨幕中渐渐清晰。
是晏光。
高愉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大亮,雨停了。
他翻身坐起,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声。推门出去,阿乙正好跑过来。
“小郎君,老爷唤您,要出门了。”
高愉点点头,往父亲寝室走。经过府门时,他看见门房正在冲洗地面。青石板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仿佛昨夜那个褐衣汉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加快脚步,走到父亲寝室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仲墨的声音。
“太史公,今早传来的消息——昨夜死在咱们府门口的那个人,找到了。”
高愉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儿?”父亲的声音。
“城外的乱葬岗。”仲墨顿了顿,“身上换了衣服,面孔也毁了。但腰间的牌子还在,是高太傅府上的人。”
沉默。
“崔氏的人说是昨夜趁乱逃出去的奴隶,被追杀的。”
“太史公,咱们该怎么办?”
良久,父亲的声音响起: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愉站在门外,手慢慢垂下来。
他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会有人来收的。
果然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连身份都变了——从目击者,变成了逃奴。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个木匣,沉得像是灌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