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的推理
仲墨的尸体在临淄城门挂了三天。
消息传到曲阜时,已经是第五天。高愉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整整两天。
孔衡每天来敲门,送来的饭食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第三天早上,孔颖亲自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看着蜷缩在榻上的高愉。
“起来。”
高愉不动。
孔颖走过去,一把把他从榻上拽起来,按在墙边。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爹死了,仲墨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死?是为了让你在这儿躺着等死吗?”
高愉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孔颖盯着他,“你爹让你活着,仲墨用命护着你逃出来,你就给我来一句不知道?”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指着门外:
“你知道仲墨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高愉一愣。
“送信的人告诉我,他被抓的时候,还在笑。”孔颖的声音低沉,“崔杼的人问他,东西在哪儿。他说,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你们永远找不到。崔杼的人问他,送给谁了。他说,送给该给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
“你知道他说的‘该给的人’是谁吗?”
高愉的眼泪流下来。
“是你。”孔颖一字一顿,“是你,高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可以在屋里继续躺着。躺着等死,没人拦你。但你想好了——你死了,那些东西就真成了空白的。你爹白死了,仲墨白死了,所有人都白死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高愉站在屋里,浑身发抖。
很久很久,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的食案上,放着热好的粥和饼。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了,他擦了擦嘴,往前院走去。
孔颖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几卷竹简。看见高愉进来,他头也不抬:
“想通了?”
高愉跪坐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请孔伯教我。”
孔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依旧锐利,却多了一丝温度。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记住。”高愉说,“我爹说,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可我看见的,都是碎片。我不知道哪些该记,哪些不该记,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孔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简。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给你空白的竹简吗?”
高愉想了想:“因为空白的,不会被篡改。”
“那是其一。”孔颖说,“其二,是因为空白的,可以写任何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以为史官记事,是记真相?错了。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史官记的,是能写的东西。”
高愉愣住了。
“你爹一辈子想记真相,可他记下来的,有多少是真的?”孔颖回头看他,“高厚被杀,公子牙溺水,你爹被抓,仲墨被杀——这些事,你亲眼看见了几件?”
高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看见的,不过是碎片。”孔颖说,“你以为你有那些竹简,就知道了真相?那竹简上写的,是别人看见的。别人看见的,就一定是真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阿愉,你要记住——史官记事,记的不是真相,是记忆。是后人愿意相信的记忆。”
高愉沉默了。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什么真相。”孔颖说,“是活着。活着,才能记住。活着,才能写。”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高愉面前。
“打开看看。”
高愉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竹简。他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崔杼弑其君光。**
他猛地抬头。
“这是……”
“鲁国史官记的。”孔颖说,“齐国的事,鲁国也在记。你看见了吗?他们记的是‘崔杼弑其君光’——可你爹记的是什么?崔杼十年前就弑过君?哪个是真的?”
高愉的手在发抖。
“真相不重要。”孔颖说,“重要的是,后人会相信哪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高愉的肩: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学怎么记,学怎么活。”
高愉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高愉住在孔府,跟着孔颖读书识字,学习鲁国的礼仪和律法。孔颖对他很严厉,稍有差错就责骂,但从不解释为什么。
孔衡偶尔来找他,带他出去走走,看看曲阜的街市。高愉渐渐知道,孔氏在鲁国地位很高,孔颖是孔氏族长,与鲁国权贵多有往来。
“叔父为什么愿意收留我?”有一天,高愉问孔衡。
孔衡笑了笑:“因为你爹救过他的命。”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孔衡说,“那时候叔父在齐国游学,遇到刺客,你爹救了他。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至交。”
高愉沉默了。
“所以你不用多想。”孔衡说,“叔父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是把你看作自家晚辈的。”
高愉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孔颖忽然把高愉叫到书房。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高愉一愣:“去哪儿?”
“宋国。”孔颖说,“我一个故交在宋国做官,你去投奔他。”
“为什么?这里……”
“这里不安全了。”孔颖打断他,“齐国那边来人了,在打探你的下落。曲阜虽说是鲁国,但崔杼的人无孔不入。你在这儿待得越久,越危险。”
高愉沉默了。
“那些东西,还带着吗?”
高愉点头。
“带着。”孔颖说,“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但记住,不要再给任何人看。”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个包袱,递给高愉:
“这里面有些干粮和盘缠,够你走半个月。还有一封信,到了宋国,交给收信的人。”
高愉接过,跪下来,恭恭敬敬给孔颖磕了三个头。
“孔伯大恩,高愉没齿难忘。”
孔颖摆摆手:“别整这些没用的。活着,就是报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孔衡把高愉送到城门口。
“保重。”孔衡说,“后会有期。”
高愉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孔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仲先生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孔衡沉默片刻,低声道:“有。送信的人说,他最后喊了一句——”
“喊了什么?”
“他说:‘告诉阿愉,老地方。’”
老地方。
高愉愣住了。
又是老地方。
高厚约父亲见面,是老地方。公子牙约人见面,是老地方。仲墨临死前喊的,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孔衡摇头:“不知道。送信的人也不知道。”
高愉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老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看见了,未必能记;听见了,未必能写。”
也许,这个“老地方”,就是所有答案所在的地方。
可他现在去不了。他要去宋国,要活着,要等。
等有一天,他能回去。
回那个“老地方”。
他转身,往东走去。
走了很远,回头,孔衡还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
他挥了挥手,继续走。
路上走了十几天,风餐露宿,终于到了宋国边境。
那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叫“商丘”的城邑。按照孔颖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看了信,把他让进屋里。
“你就是阿愉?”
高愉点头。
妇人叹了口气:“我家夫君一个月前出门办事,至今未归。你且先住下,等他回来再说。”
高愉就在那户人家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妇人的夫君始终没有回来。高愉不敢多问,只是每天帮忙做些杂活,等着。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妇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嫂夫人……快……快走……”
那人说完,一头栽倒在地。
高愉冲过去,把人翻过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满身刀伤,已经断了气。
妇人脸色惨白,喃喃道:“是他……是他的随从……”
“谁?”
“我夫君。”妇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他……他死了。”
高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又死了。
又一个和他有关的人死了。
“快走。”妇人忽然抓住他的手,“那些人会找来的,你快走!”
“您跟我一起走!”
妇人摇头,苦笑道:“我走不动了。你走吧,带着那些东西,走。”
高愉想说什么,妇人已经把他推出门去,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想敲门,却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他咬了咬牙,转身跑进夜色中。
身后,火光燃起,喊声震天。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跑了一夜,跑到一个山坳里,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亮了,他坐起来,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个妇人,不知还活着没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逃出来了。
可活着,然后呢?
他摸了摸胸口的木匣和油布包,还在。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活着,我才敢死。”
他活下来了。
可还有多少人会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老地方”,越来越像一个谜。
一个他必须解开的谜。
他站起身,往山里走去。
身后,是宋国的方向。
前面,是未知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人,站在路中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站在他面前。
“阿愉。”
高愉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孔……孔兄?”
孔衡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孔衡沉默片刻,低声道:“叔父让我来的。”
“孔伯?他……”
“叔父说,你一个人不安全,让我跟着你。”孔衡顿了顿,“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高愉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走吧。”孔衡说,“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落脚。”
他转身,往前走去。
高愉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孔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老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孔衡的脚步停了停,又继续走。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叔父说,那是所有答案所在的地方。”
“那它在哪儿?”
“在齐国。”孔衡说,“在临淄。”
高愉沉默了。
临淄。
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
那个他父亲死的地方。
那个仲墨被挂城门的地方。
他要回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回那个“老地方”。
找到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