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的妥协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齐国边境。
还是那个山谷,还是那块界碑。
高愉站在界碑前,望着通往齐国的路,心中五味杂陈。
“阿愉。”晏光走过来,“想好了吗?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高愉点点头:
“想好了。”
“那就走吧。”
三人越过界碑,踏入齐国的土地。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村庄。村口有个茶摊,几个人坐着喝茶。
“歇歇吧。”晏光说,“打听打听消息。”
三人坐下,要了三碗茶。
旁边那桌的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崔家出大事了。”
“什么事?”
“崔成回来了。”
高愉的手一抖,茶洒出来一些。
“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不知道,他回来是干什么的。”那人压低声音,“他是回来杀他爹的。”
高愉的心猛地一紧。
“杀他爹?疯了吧?”
“没疯。听说他在朝堂上当面指控崔杼,说他杀了先君庄公,还杀了高厚、公子牙、太史伯,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被抓了呗。”那人说,“崔杼当场就要杀他,是崔杼的夫人东郭姜拦住了。说到底是亲生儿子,杀不得。”
“那现在呢?”
“关在大牢里,等着处置。”那人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想的?他爹再坏,也是他爹啊。”
“谁知道呢。”
高愉放下茶碗,看着晏光。
晏光的脸色很凝重。
“晏叔——”
“我知道。”晏光打断他,“得救他。”
“怎么救?”
晏光沉默片刻,站起身:
“先回临淄。”
三人继续赶路,两天后到了临淄城外。
这次他们没有从城墙缺口钻进去,而是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进去。
高愉扮成商贩,晏光扮成他的伙计,孔衡扮成账房先生。守城的士卒看了他们的文书,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三人找了个小客栈住下。
“接下来怎么办?”孔衡问。
晏光想了想:
“我先去打探消息。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门。”
他换了身衣服,出去了。
高愉和孔衡在客栈里等着,一等就是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晏光回来了。
“打听到了。”他说,“崔成关在北城大牢,守卫森严。不过——”
“不过什么?”
“东郭姜在想办法救他。”晏光说,“她毕竟是崔成的生母,不想看着儿子死。”
“她能救得了吗?”
“很难。”晏光摇头,“崔杼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他杀了庄公,已经是骑虎难下。如果连儿子都要杀他,他就真的众叛亲离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孔颖也来了。”
高愉愣住了。
“孔伯?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晏光说,“但他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每天都有人进出。”
高愉看向孔衡。
孔衡的脸色也很复杂。
“阿愉,”他说,“我想去见见叔父。”
“现在?”
“现在。”孔衡说,“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他。”
高愉沉默片刻,点点头:
“小心。”
孔衡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高愉和晏光在客栈里等着。
等了很久,孔衡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怎么样?”高愉问。
孔衡坐下来,沉默片刻,开口:
“叔父说,他是来帮忙的。”
“帮忙?”
“帮我们救崔成。”孔衡说,“他说,崔成是个好人,不该死。”
高愉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欠你爹的。”孔衡说,“三十年前,你爹救过他的命。他一直想还,可一直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
“他说,这次是个机会。”
高愉沉默了。
他想起孔颖那张威严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十里亭出现的身影。
他一直以为孔颖是敌人。
可现在……
“阿愉。”晏光开口,“你信吗?”
高愉想了想,点点头: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必要骗我们。”高愉说,“他要害我们,早就害了,不用等到现在。”
晏光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咱们就信他一回。”
第二天夜里,他们按孔颖的安排,到了城东那处宅子。
孔颖站在门口,看见高愉,微微点头:
“来了。”
高愉点点头,跟着他进去。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这些都是我的人。”孔颖说,“信得过的。”
他示意高愉坐下,开始说他的计划。
“北城大牢守卫森严,硬闯肯定不行。但有个漏洞——每隔三天,会有一批囚犯被押往城外采石场干活。崔成是新来的,按理说不会第一批就走。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被’编进第一批。”
“怎么编?”
“买通狱卒。”孔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崔成会被押往采石场。”
“然后呢?”
“然后在路上动手。”孔颖说,“采石场在城外二十里,有一段路很偏僻,最适合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
“但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
“引开崔杼的人。”孔颖说,“崔杼肯定派了人盯着大牢。如果你能在城里制造些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们这边就容易多了。”
高愉想了想,点点头:
“好。”
三天后,一切按计划进行。
高愉和孔衡在城里放了几把火,又到处张贴告示,说崔杼弑君的事。一时间,城里乱成一团,崔杼的人到处抓人。
趁这个机会,孔颖带着人,在城外那条偏僻的路上,截住了押送囚犯的队伍。
战斗很激烈,但很快就结束了。
孔颖的人多,又有准备,押送的士卒死的死,逃的逃。
他们救出了崔成。
崔成被带到孔颖的宅子里,高愉看见他时,他满身是伤,却还在笑。
“高愉,你又救了我一次。”
高愉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是孔伯救的。”
崔成看向孔颖,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孔公。”
孔颖摆摆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谢我自己?”
“谢你敢站出来。”孔颖说,“敢指控你父亲,敢面对真相。这样的人,值得救。”
崔成低下头,不说话。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高愉问。
崔成抬起头,看着他:
“跟你走。”
高愉愣住了。
“跟我走?”
“对。”崔成说,“你不是在记那些事吗?我也想记。用我的眼睛,记我父亲做的事。”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崔成是崔杼的儿子,却要记崔杼的罪行。
这是什么样的勇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人,值得做朋友。
“好。”他伸出手,“欢迎。”
崔成握住他的手,笑了。
那天夜里,五个人坐在孔颖的宅子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崔杼不会善罢甘休。”晏光说,“他肯定会派人追查。咱们得离开临淄。”
“去哪儿?”
“去鲁国。”孔颖说,“我在曲阜,可以护着你们。”
高愉看向崔成。
崔成点点头:
“听孔公的。”
“那就这么定了。”孔颖说,“明天一早,分头出城。在城外十里亭汇合。”
十里亭。
又是十里亭。
高愉听到这三个字,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那个地方,埋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死亡。
可现在,他们要去的,是生路。
也许,一切真的该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高愉就起来了。
他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忽然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晏光。
“晏叔?”
“小郎君,”晏光的脸色很凝重,“出事了。”
“什么事?”
“崔成不见了。”
高愉愣住了。
“不见了?”
“对。”晏光说,“我早上去找他,他屋里没人,案上放着一片竹简。”
他递给高愉。
高愉接过,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去面对。**
高愉的手在发抖。
崔成又走了。
他又一次,一个人去面对。
“他去哪儿了?”
“回崔府。”晏光说,“去找他父亲。”
高愉把竹简收好,往外冲。
“小郎君!”晏光拦住他,“你去哪儿?”
“去找他!”
“来不及了。”晏光说,“他走了一个时辰了。”
高愉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崔成,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的吗?
他低下头,眼泪流下来。
“阿愉。”孔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愉没有回头。
“他会没事的。”孔衡说,“他是崔成的儿子,崔杼再狠,也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高愉摇摇头: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崔成不是去求饶的。”高愉说,“他是去——”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崔成说过的话:
“我去还债。”
现在他说,“我去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那个杀了无数人的父亲?
还是面对他自己的命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见不到崔成了。
他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晏叔,孔兄,我们走。”
“不等崔成了?”
高愉摇头:
“他不会再来了。”
三人出了门,往城外走去。
走到十里亭时,孔颖已经在等着了。
“崔成呢?”
高愉把那片竹简递给他。
孔颖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他叹了口气,“和他父亲不一样。”
“不一样又如何?”高愉的声音很轻,“不一样,也会死。”
孔颖看着他,目光复杂。
“阿愉,你记着。”他说,“有些人,活着,就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
“崔成,属于后者。”
高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东走。
走了很远,高愉回头,望着临淄的方向。
那座城,埋着他父亲,埋着仲墨,埋着无数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
崔成。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高愉!”
他猛地回头。
远处,一个人骑着马,飞奔而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崔成。
高愉愣住了。
崔成勒住马,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
“我……我回来了。”
“你怎么……”
“我没去崔府。”崔成说,“我走到半路,忽然想,我死了,你们怎么办?那些竹简怎么办?”
他咧嘴一笑:
“所以我又回来了。”
高愉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你……”
“别哭。”崔成拍拍他的肩,“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的吗?”
高愉点点头,擦干眼泪。
“走吧。”
五个人,继续往东走。
身后,是临淄城。
前面,是鲁国的路。
这一次,他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