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中的秘密
临淄大牢。
高愉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他扑倒在地,手肘蹭破了皮,血渗出来,却感觉不到疼。
牢房里黑暗潮湿,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有个破陶罐,散发着恶臭。
他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竹简被抢走了。那些他用命护着的东西,那些父亲、仲墨、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被抢走了。
他什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
两个人走进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进了一间屋子。屋里点着灯,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晏光。
“小郎君,坐。”晏光指了指旁边的席子,笑容依旧温和。
高愉站着不动。
两个狱卒把他按下去,强迫他坐下。
晏光挥了挥手,狱卒退出去,关上门。
“小郎君受惊了。”晏光端起案上的酒樽,慢慢饮了一口,“来人,上些吃食。”
一个仆从端进来一盘肉,一壶酒,放在高愉面前。
高愉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吃吧。”晏光说,“放心,没毒。要杀你,早就杀了,不用费这个事。”
高愉抬起头,盯着他:
“你想怎样?”
晏光笑了笑,放下酒樽。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聊聊那些竹简。”
“你不是已经抢走了吗?”
“抢走的,是一部分。”晏光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还有一部分,在你手里。”
高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有了。都在那儿。”
“是吗?”晏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三片空白的呢?”
高愉的心猛地一沉。
“我搜过你了。”晏光说,“不在你身上。可我知道,你爹给过你三片空白的竹简。在哪儿?”
高愉不说话。
晏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不说就不说。”他站起身,走回案几后面坐下,“反正你会说的。不急。”
他拍了拍手,门开了,两个狱卒又走进来。
“带他回去。”晏光说,“好好伺候着。”
狱卒把高愉拖回牢房,扔在干草上。
高愉躺在那里,盯着黑暗的屋顶,脑中一片混乱。
三片空白竹简,他藏起来了。在逃跑的时候,他把它们塞进了十里亭旁边的一个树洞里。那是他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地方,没人知道。
可晏光怎么知道有空白竹简的事?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谁?
孔颖?
他想起孔颖出现在十里亭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
不,不会的。孔伯怎么会……
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又被打开了。
一个人被推进来,摔在他旁边。
高愉转头,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孔兄!”
孔衡挣扎着坐起来,嘴角有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阿愉……”他的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我没事。”高愉扶住他,“他们打你了?”
孔衡苦笑一声:“问了我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你,关于那些竹简,关于孔氏。”孔衡顿了顿,压低声音,“阿愉,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叔父他……”孔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不是坏人。”
高愉愣住了。
“我看见他了。”他说,“在十里亭。”
“我知道。”孔衡点头,“他是来救我们的。”
“救我们?”
“晏光抓我们之前,叔父就已经在那儿了。”孔衡说,“他本来想阻止我们去找那个树洞,可来晚了。然后他看见晏光出现,就知道事情坏了。”
高愉沉默片刻,问:
“那他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他出手也没用。”孔衡苦笑,“晏光带了几十个甲士,叔父一个人,能做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抓。”
高愉沉默了。
“那他来齐国做什么?”
“找一个人。”孔衡说,“一个能救你的人。”
“谁?”
“不知道。”孔衡摇头,“他只让我告诉你,别放弃,会有人来救的。”
高愉望着黑暗,心中五味杂陈。
会有人来救?
谁?
在齐国,还有谁能对抗崔杼?
“孔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信孔伯吗?”
孔衡沉默片刻,点点头: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叔父。”孔衡说,“从小把我养大,教我读书,教我做人。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害你。”
高愉没有再问。
他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高愉又被带出去审问。
这次不是晏光,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坐在案几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旁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鞭子。
“高愉。”那人开口,声音低沉,“知道我是谁吗?”
高愉摇头。
“我叫崔成。”那人说,“崔杼的长子。”
高愉的心猛地一紧。
崔成盯着他,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你手里的竹简,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高愉说,“是我爹给我的。”
“你爹?”崔成冷笑一声,“你爹是个史官,怎么会记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
崔成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
两个大汉走上来,鞭子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高愉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他感觉自己的皮肉裂开了,血顺着脊背往下流。
“停。”崔成的声音响起。
大汉退下。高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再问你一遍。”崔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那些竹简,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爹给的。”
“你爹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不知道。”
崔成盯着他,目光阴沉。
“你知道那些竹简上记的是什么吗?”
高愉不说话。
“那是假的。”崔成说,“全是假的。”
高愉愣住了。
“假的?”
“对,假的。”崔成站起身,背着手,“我父亲没有杀先君,更没有杀高厚。那些都是别人编出来陷害他的。”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那高厚是谁杀的?”
“公子牙。”崔成说,“那卷竹简上不是写了吗?”
“可是——”
“可是什么?”崔成转过身,“你以为那卷竹简是真的?那是公子牙临死前写的,想栽赃给我父亲。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死了。”
高愉脑中一片混乱。
“那……那先君悼公呢?”
“先君悼公是先君灵公杀的。”崔成说,“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我父亲替先君灵公背了二十年的黑锅,现在还要替你爹背?”
他冷笑一声,走回案几后面坐下。
“高愉,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相?那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真相。”
高愉沉默了。
崔成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复杂。
“不过,你倒是挺硬气。”他说,“挨了这么多鞭子,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告诉我那些空白竹简在哪儿。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高愉被拖回牢房,扔在干草上。
孔衡扑过来,看见他背上的伤,脸色大变。
“他们打你了?”
高愉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孔衡撕下自己的衣襟,帮他包扎伤口。他的手在发抖,动作却很轻。
“阿愉,你别怕。”他低声说,“会有人来救的。”
高愉趴在干草上,忽然问:
“孔兄,你说,什么是真相?”
孔衡愣住了。
“刚才崔成说,那些竹简是假的。”高愉的声音很轻,“他说那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孔衡:
“我不知道该信谁了。”
孔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阿愉,我叔父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高愉愣住了。
“你相信你爹吗?”孔衡问。
高愉想了想,点点头。
“你相信仲先生吗?”
又点头。
“那你就信他们。”孔衡说,“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不会是假的。”
高愉沉默了。
是啊,父亲用命换来的,仲墨用命换来的,那么多人都死了,难道都是为了一个假的东西?
他不信。
他趴在那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半夜里,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高愉猛地惊醒,看见一个人影闪进来。
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低声道:
“小郎君,跟我走。”
高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是谁?”
“救你的人。”那人说着,把一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外面的人我已经解决了。出了牢门往右,走到尽头有个侧门,出去后有人在等你。”
高愉握住钥匙,手心出汗。
“孔衡呢?”
“他一起走。”那人说着,已经打开了孔衡的牢门。
两人互相搀扶着,跟着那人往外走。
出了牢门,穿过甬道,果然看见两个狱卒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继续走,走到尽头,推开侧门。
外面是一条小巷,月光照在地上,冷冷清清。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高愉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孔伯!”
孔颖点点头,掀开车帘:“快上车。”
两人爬上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疾驰而去。
高愉坐在车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孔颖看着他背上的伤,眉头紧皱。
“他们打你了?”
高愉点头。
孔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他:
“金创药,敷上。”
高愉接过,递给孔衡帮忙敷药。他看着孔颖,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孔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顿了顿,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巷:
“那些竹简,是真的。”
高愉愣住了。
“你爹记的东西,都是真的。”孔颖说,“我亲眼见过先君悼公的尸体,也亲眼见过崔杼替先君灵公背黑锅的那一幕。”
他转过头,看着高愉:
“可真的又怎样?能当饭吃吗?能让人活命吗?”
高愉沉默了。
“你爹用命去记,仲墨用命去护,可记下来又怎样?护下来又怎样?”孔颖的声音很低,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后人看到的,永远是胜利者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马车继续往前跑,出了城,往东疾驰。
高愉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脑中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他忽然开口:
“孔伯,那三片空白的竹简,还在。”
孔颖转头看他。
“在哪儿?”
“十里亭,那棵老槐树旁边,有个树洞。”高愉说,“我塞进去了。”
孔颖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马车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到了一个山谷。
车夫把车停下,孔颖掀开车帘:
“下来吧,到了。”
高愉和孔衡下了车,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有几间茅屋。
“这是哪儿?”
“安全的地方。”孔颖说,“先住下,等风声过了再说。”
他领着两人往茅屋走。
走到门口,高愉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茅屋前。
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转过身来,面带微笑。
高愉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晏光!”
孔衡也愣住了,下意识护在高愉身前。
晏光却笑着走过来,拱手行礼:
“小郎君,又见面了。”
高愉看向孔颖,声音发抖:
“孔伯,你……你们是一伙的?”
孔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晏光走上前,拍了拍高愉的肩:
“小郎君别怕。我们不是一伙的,但也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是你爹的人。”
高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