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抉择
山谷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高愉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茅屋前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孔衡有时候陪着他,有时候去帮孔颖砍柴挑水。孔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他,问一句“还好吗”,然后就走开。
那六片竹简,高愉贴身藏着,从不离身。夜里睡觉的时候,也压在枕头底下。
有一天,孔衡问他:
“阿愉,你在想什么?”
高愉沉默片刻,说:
“在想我爹。”
“想他什么?”
“想他最后那句话。”高愉说,“‘老地方,在汝心中’。我一直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孔衡在他旁边坐下,也望着远处的山。
“也许,”他说,“你爹的意思是,你不用去找那个‘老地方’。”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就不存在。”孔衡说,“是你爹编出来的。”
高愉愣住了。
“编出来的?”
“嗯。”孔衡点点头,“你想啊,高厚约你爹见面,说的是‘老地方’。公子牙约人见面,说的也是‘老地方’。仲先生临死前喊的,还是‘老地方’。可他们约的,是同一个人吗?”
高愉想了想,摇头。
“高厚约我爹,是传递消息。公子牙约的是高远,是交托遗物。仲先生喊的,是给我传话。他们三个,不是同一个人,约的也不是同一件事。”
“对。”孔衡说,“所以‘老地方’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是一个暗号。这个暗号的意思是——见面,有重要的事。”
高愉的眼睛亮了亮。
“那你爹留给你的‘老地方’呢?”孔衡继续说,“他说‘在汝心中’,意思是,你不用去找那个地方了。你要找的答案,不在外面,在你心里。”
高愉沉默了。
在他心里。
他心里有什么?
他想起那些竹简上记的事,想起父亲说的话,想起仲墨的背影,想起晏光的眼睛。
他心里有太多东西,乱成一团。
“可我理不清。”他说,“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那就都记下来。”孔衡说,“真的记下来,假的也记下来。等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的。”
高愉看着他,忽然问:
“孔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孔衡笑了笑: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兄弟的人。”
高愉愣住了。
“我在孔府长大,是叔父收养的孤儿。”孔衡说,“府里的人对我都很好,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叔父的儿子不一样。只有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你自己一样。”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该回去了。叔父说今天有好吃的。”
两人往回走,走到茅屋前,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孔颖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
高愉和孔衡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凑到窗边。
“……消息确实吗?”孔颖问。
“确实。”陌生的声音说,“崔杼和齐庄公闹翻了。”
高愉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
“因为一个女人。”陌生的声音说,“崔杼的妻子东郭姜。”
高愉愣住了。
崔杼的妻子?和齐庄公有什么关系?
“齐庄公看上了东郭姜,经常出入崔府。崔杼忍了很久,最近终于忍不住了。据说,他正在暗中联络人手,准备动手。”
孔颖沉默片刻,问: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快了。”陌生的声音说,“孔公,咱们怎么办?”
“等着。”孔颖说,“等他们动手。”
“等他们动手?咱们不——”
“不。”孔颖打断他,“这是齐国的事,咱们鲁国人,不要掺和。”
“可是——”
“没有可是。”孔颖的声音很冷,“咱们的任务,是看着,不是动手。”
陌生的声音沉默片刻,应道:“是。”
高愉听到这里,悄悄退后几步,拉着孔衡走开。
走到远处,孔衡才低声问:
“你听见了?”
高愉点点头。
“崔杼要杀齐庄公?”
“应该是。”高愉说,“因为一个女人。”
孔衡沉默片刻,忽然说:
“阿愉,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回去的机会。”孔衡说,“崔杼一旦动手,齐国就会大乱。乱的时候,最容易混进去。”
高愉愣住了。
“你想回去?”
“不是我想,是你想。”孔衡看着他,“你不想回去看看吗?看看那些人怎么死。”
高愉沉默了。
他想回去吗?
他想。
他想看看崔杼怎么死,想看看晏光说的“报应”怎么来,想看看那些杀了他父亲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可他也怕。
怕回去就回不来了。
“再想想。”他说,“再想想。”
那天晚上,高愉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听见的话。
崔杼要杀齐庄公。因为一个女人。
齐庄公是崔杼扶上位的,现在崔杼要杀他。
这就是权力。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
如果他能亲眼看见崔杼杀齐庄公,那他就能记下来。
记下真正的历史。
而不是别人编造的那种。
他坐起来,摸着胸口的竹简,下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孔颖。
“孔伯,我想回临淄。”
孔颖正在吃早饭,听见这话,筷子停了停。
“现在?”
“等崔杼动手的时候。”高愉说,“我想亲眼看看。”
孔颖沉默了很久,放下筷子。
“你知道回去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孔颖盯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高愉想了想,说:
“因为我爹说,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
“我没见过的事,记不下来。”
“别人说的,我不信。”
“我要自己看。”
孔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像是松了口气。
“你爹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高愉愣住了。
“去吧。”孔颖说,“我安排人送你们。”
“你们?”
孔衡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说,“我们一起。”
三天后,两人乔装打扮,混进了临淄城。
城里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半开半闭,偶尔有甲士列队经过,脚步匆匆。
高愉找了个小客栈住下,每天出去打探消息。
第五天夜里,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推窗望去,城东方向火光冲天。
“是崔府的方向。”孔衡说。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穿好衣服,摸黑往城东赶去。
越靠近崔府,人越多。有甲士,有百姓,有哭喊的,有奔跑的。
高愉拉住一个人:
“怎么了?”
那人满脸惊惶:
“崔杼……崔杼杀了国君!”
高愉脑中轰的一声。
“在哪儿?”
“崔府!”那人说完,挣脱他的手,跑了。
高愉和孔衡继续往前走,走到崔府门前,只见大门敞开,甲士林立,里面火光通明。
他们混在人群中,往里张望。
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
最中间的那具,穿着国君的礼服。
齐庄公。
高愉盯着那具尸体,手心出汗。
他死了。
那个被崔杼扶上位的国君,那个杀了公子牙的人,那个让晏光射杀高远的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崔杼手里。
“阿愉。”孔衡拉了他一下,“走。”
高愉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晏光。
他满身是血,面色平静,走到门口,看见人群中的高愉,目光微微一凝。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对身边的甲士说:
“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得进出。”
说完,他转身走回院里。
高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无数念头。
晏光杀人了?
他杀的谁?
是齐庄公,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齐国要变天了。
“走。”他对孔衡说。
两人挤出人群,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高愉坐在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孔衡问:
“你看见晏光了?”
高愉点点头。
“他……”
“不知道。”高愉说,“我只看见他满身是血。”
孔衡沉默了。
高愉从怀里取出那六片竹简,放在案上。
他拿起刻刀,开始刻字。
**崔杼弑其君光,在崔府,时夜。**
刻完这一句,他停下来,望着竹简发呆。
这就完了?
就这么简单?
他想起父亲记的那些东西,密密麻麻,每一件事都有前因后果,每一个人都有来龙去脉。
可他能记的,只有这一句。
因为他只看见了这些。
他没看见崔杼怎么杀的人,没看见齐庄公怎么死的,没看见晏光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能记他看见的。
“阿愉。”孔衡的声音传来。
高愉抬头。
“外面好像有人在敲门。”
高愉心中一紧,迅速收起竹简,贴身藏好。
敲门声又响起,很轻,很有节奏。
三长两短。
高愉愣住了。
这是他和晏光约定的暗号。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晏光。
他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看见高愉,咧嘴一笑:
“小郎君,借个地方躲躲。”
说完,他身子一晃,倒在高愉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