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客的反击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高愉盯着那块界碑,看了很久很久。
“阿愉。”孔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打算怎么办?”
高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往前走,是齐国。往后走,是宋国。宋国已经不安全了,齐国更不安全。他就像一只被驱赶的猎物,无论往哪边跑,都逃不出猎人的网。
“要不……”孔衡斟酌着词句,“我们绕过去,继续往东,去莒国?”
高愉摇摇头。
“莒国太小,崔杼的人要找过去,很容易。”他说,“而且……我累了。”
“累了?”
“不想再逃了。”高愉转过身,看着孔衡,“孔兄,你说,那个‘老地方’,到底是什么?”
孔衡沉默片刻:“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地方。”高愉说,“是一个暗号。”
“暗号?”
“我爹和高厚约定的暗号。”高愉慢慢说着,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高厚约我爹,说的是‘老地方’。公子牙约人,说的也是‘老地方’。仲先生临死前喊的,还是‘老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可他们约的不是同一个时间,也不是同一个地点。所以‘老地方’不是固定的地方,是一个他们都知道的、可以用来传递消息的暗号。”
孔衡的眼睛亮了亮:“你是说……”
“如果我知道这个暗号是什么意思,也许就能知道他们想传递什么。”高愉说,“可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重新望向那块界碑。
“也许答案就在齐国。”他说,“在临淄。”
“你想回去?”
高愉点点头。
孔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去。”
“你不怕死?”
“怕。”孔衡笑了笑,“但更怕一辈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说,“我们一起回去。”
两人越过界碑,踏入齐国的土地。
夜很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和风声。他们摸黑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到了一个村庄。
“进去看看?”孔衡问。
高愉摇摇头:“太危险。绕过去。”
他们从村外绕过,继续往北走。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一个小城。
城门口有士卒盘查,但不算严格。高愉和孔衡扮成贩布的商人,混了进去。
城里很热闹,人来人往。高愉找了个客栈,要了两间房。
“先歇一天。”他说,“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我跟你去。”
“不,你留着。”高愉说,“万一出事,总得有个人报信。”
孔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高愉出了客栈,在街上慢慢走。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走到一个茶摊前,他要了碗茶,坐下来慢慢喝。
旁边坐着几个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齐国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崔杼把高厚的家抄了,杀了不少人。”
“高厚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得抄家啊,听说他私藏禁简,勾结乱党。”
高愉握紧茶碗,不动声色。
“还有那个太史伯,听说也死在牢里了。”
高愉的手一抖,茶洒出来一些。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说是畏罪自杀,谁知道呢。”
“太史伯不是挺正直一个人吗?”
“正直有什么用?得罪了崔杼,就得死。”
高愉放下茶碗,站起身,慢慢走开。
他走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巷子里,靠着墙,大口喘气。
父亲死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可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很久很久,他站起来,擦干眼泪,往回走。
回到客栈,孔衡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我爹死了。”高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孔衡愣住了,半晌才说:“节哀。”
高愉点点头,坐下来。
“我得回去。”他说,“回临淄。”
“现在?”
“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高愉打断他,“我爹死了,仲先生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我不能再躲了。”
他抬起头,看着孔衡:
“我要去那个‘老地方’,找到答案。”
孔衡沉默片刻,站起身:
“走。”
两人连夜出城,往临淄方向赶去。
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临淄城外。
远远望去,城门高大,士卒林立,盘查得比之前严多了。
“怎么进去?”孔衡问。
高愉想了想:“等天黑。”
天黑后,他们摸到城墙下。高愉找到一个隐蔽的缺口——那是他小时候发现的,从那里可以钻进去。
两人钻进去,摸黑穿过小巷,来到一条熟悉的街道。
太史府就在前面。
高愉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方向。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落满了灰。
“想去看看?”孔衡问。
高愉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哪儿?”
“高太傅府。”
高厚的府邸已经被抄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一片漆黑。
高愉绕到后巷,翻墙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翻找过的痕迹。他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借着月光,四处查看。
书架上空空如也,案几翻倒在地上,竹简碎片散落一地。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翻看那些碎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录,没什么价值。
他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墙角有一块地砖,似乎有些松动。
他走过去,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有一卷竹简。
他取出来,展开,借着月光看。
**老地方,在城北十里亭旁,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埋着。**
高愉的心狂跳起来。
城北十里亭——那不就是公子牙溺水的地方?
他把竹简收好,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他闪身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进来了。
一个人影站在书房中央,四处张望。
借着月光,高愉看清了那张脸。
晏光。
高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晏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那个被撬开的地砖。
他伸手摸了摸洞里,然后站起身,四处打量。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这儿。”
高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晏光转过身,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
“抓刺客!”
晏光脸色一变,转身冲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高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等外面完全安静下来,他才悄悄摸出去,翻墙离开。
回到和孔衡约定的地方,孔衡正焦急地等着。
“怎么这么久?我刚才听见那边有动静——”
“我找到线索了。”高愉打断他,把竹简递过去。
孔衡看完,眼睛瞪大了。
“十里亭?”
“对。”高愉说,“现在就去。”
“现在?天快亮了——”
“天亮更好找。”高愉说,“那棵老槐树,我小时候见过。”
两人摸黑出城,往北走去。
天蒙蒙亮时,他们到了十里亭。
亭子还在,空无一人。旁边是一条河,河水静静流淌。
高愉四处张望,寻找那棵老槐树。
在亭子东边约百步的地方,他找到了。
一棵很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少说有百年了。
他走过去,绕着树干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挖土。
挖了半尺深,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陶罐。
他把陶罐取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竹简,用油布包着。
他取出竹简,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孔衡凑过来,也看着。
看完最后一字,两人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卷竹简上,记着一件事。
一件事关齐国三朝国君、二十年来所有血案的真相。
崔杼没有杀先君悼公。
杀先君悼公的,是齐灵公——当时还是太子的公子环。
崔杼只是替罪羊。
而高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他隐忍了十年,本想等时机成熟,把真相公之于众。可齐灵公察觉了,于是让崔杼除掉他。
崔杼没有杀高厚。
他只是在暴雨夜,去高厚府上,想劝他把那卷竹简交出来。
可高厚没有给他。
那一夜,真正杀死高厚的,是另一个人。
公子牙。
公子牙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师。
因为他害怕真相暴露,会毁了他太子的位置。
可杀完人,他又后悔了。
于是他约了人,想说出真相。
约的那个人,是高平的哥哥,高远的弟弟。
高远——那个死在太史府门口的褐衣汉子。
公子牙约他在十里亭见面,想把那卷竹简交给他,让他去鲁国找太史伯。
可消息走漏了。
崔杼的人先一步找到了公子牙,把他推下了河。
高远逃回去,想找太史伯报信,却在太史府门口被射杀。
那一箭,是晏光射的。
晏光,是齐庄公的人。
而齐庄公,就是当年的公子光。
他早就知道真相。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高愉捧着那卷竹简,手在发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盘棋。
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阿愉。”孔衡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高愉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太阳正在升起,照亮了远处的临淄城。
“我要把它记下来。”他说,“用空白的竹简。”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木匣,打开,取出那三片空白竹简。
然后,他掏出随身带的刻刀,开始刻字。
刻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
刻完第一片,他停下来,看着上面的字:
**齐灵公弑其君悼公,崔杼代之受过。**
正要刻第二片,忽然听见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孔衡脸色大变:“快走!”
高愉把竹简收好,站起身,却已经晚了。
甲士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晏光。
他骑着马,慢慢走近,脸上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小郎君,好久不见。”
高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手里拿的什么?”晏光问,“能给我看看吗?”
高愉攥紧了竹简。
晏光笑了笑,挥了挥手。
甲士们冲上来,把他们按在地上。
晏光下马,走到高愉面前,从他手里夺过那卷竹简。
展开,看了片刻,他的笑容更深了。
“好东西。”他说,“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收起竹简,转身要走。
“晏光!”高愉喊住他。
晏光回头。
“你背后的人,是谁?”
晏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甲士们押着高愉和孔衡,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高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阿愉。”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树下。
孔颖。
孔颖看着他,目光复杂。
“孔伯……”
孔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树后。
高愉愣住了。
孔颖怎么会在这儿?
他和晏光……
他不敢想下去。
甲士们推着他往前走。
他回头,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树下,那个被他挖开的洞,还敞着口。
像一个张开的嘴,嘲笑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