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臣的证词
两人在山里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
孔衡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积了厚厚的灰尘。他点了火,把屋里的干草拢成一堆,示意高愉坐下。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他说,“明天一早,我们绕过前面那座山,往东走。”
高愉坐下,看着孔衡忙进忙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孔兄。”
“嗯?”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走?”
孔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拨弄火堆:“叔父让我来的。”
“就因为这个?”
孔衡沉默片刻,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也不全是。”他说,“我自己也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能活多久。”
高愉愣住了。
孔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别误会,我不是咒你死。我是想知道,一个人身上背着那么多东西,能活多久。”
他顿了顿,又道:“我从小在孔府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面。叔父说,跟着你,能看见不一样的活法。”
高愉低下头,不说话。
不一样的活法。
他的活法,就是不停地逃,不停地躲,不停地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这样的活法,有什么好看的?
“阿愉。”孔衡忽然开口。
高愉抬头。
“那个‘老地方’,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高愉想了想,摇头。
“我爹从没跟我说过。”他说,“高厚约他,公子牙约人,仲先生临死前喊的,都是‘老地方’。可我不知道那是哪儿。”
“会不会是……”孔衡斟酌着词句,“你爹和你娘认识的地方?”
高愉一愣。
“或者,你小时候去过的地方?”
高愉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娘死得早。”他说,“我爹从不提她。”
孔衡沉默了。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火苗摇曳不定。
“算了,不想了。”孔衡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高愉躺下来,盯着屋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星空。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谁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说:“你活着,我才敢死。”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干草里。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翻过两座山,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家店铺。孔衡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先歇两天。”他说,“盘缠还够,不急着赶路。”
高愉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怀里的木匣和油布包取出来。
木匣里还是那三片空白竹简。油布包里是父亲记的那些东西,还有公子牙交给父亲的那片。
他一片一片看下去,那些字迹他已经能背出来了。
**崔杼弑君,高厚知而不告,故杀之。**
**公子牙亦知之,故杀公子牙。**
可这些,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这几句话,死了太多人。
他正要收起竹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心中一紧,迅速把竹简收好,贴身藏起,走到墙边,侧耳细听。
是孔衡的房间。
有人在说话。
“……找到了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没有。”这是孔衡的声音。
“他贴身藏着,不好下手。”
“那就想办法。”陌生的声音说,“大人说了,东西必须拿到。”
“我知道。”
“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孔衡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什么?”
“等他说出‘老地方’。”孔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高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孔衡。
孔衡是来害他的?
他扶着墙,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孩子很信任你。”陌生的声音说,“别让他起疑。”
“我知道。”孔衡说,“你走吧,天亮前离开。”
“好。”
高愉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响动,很快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才慢慢走回榻边,躺下来。
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孔衡来敲门。
“阿愉,起来了吗?”
高愉坐起来,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
孔衡站在门口,笑容依旧温和:“走吧,下去吃点东西。”
高愉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客栈大堂里人不多,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孔衡要了两碗粥,几个饼。
“昨晚睡得怎么样?”孔衡问。
“还好。”高愉低头喝粥,不看他。
孔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吃完饭,两人出了客栈,继续赶路。
走了半天,高愉忽然停下脚步。
“孔兄。”
孔衡回头:“怎么了?”
“我有话问你。”
孔衡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什么话?”
“你是谁的人?”
孔衡愣住了。
“阿愉,你……”
“我昨晚听见了。”高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和那个人的话。”
孔衡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一声。
“你听见了。”
高愉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孔衡问,“跑?还是杀了我?”
高愉没有动。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说,“你救过我,带我来鲁国,又跟着我跑到宋国。为什么?”
孔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阿愉,”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孔衡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我叔父为什么收留你吗?”
“因为我爹救过他。”
“那是真的。”孔衡说,“但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孔衡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
“因为那些竹简。”他说,“叔父想知道上面记了什么。”
高愉愣住了。
“孔伯他……”
“他和你爹是故交,没错。”孔衡打断他,“但你爹记的东西,他也想知道。尤其是关于崔杼的那些。”
“为什么?”
“因为崔杼的势力太大了。”孔衡说,“鲁国和齐国相邻,崔杼一旦彻底掌控齐国,下一个就是鲁国。叔父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制衡崔杼。”
高愉沉默了。
“那你呢?”他问,“你是为你叔父做事,还是为别人?”
孔衡苦笑:“我为我叔父做事。那个‘大人’,就是他。”
高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孔颖。
那个收留他、教他读书、让他感激涕零的孔颖,也在打那些竹简的主意。
“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要?”
“他问了。”孔衡说,“你记得他问过你,能不能让他看看吗?”
高愉想起刚到孔府那天,孔颖确实问过。
“你给他看了。”孔衡说,“他看完了,又还给你了。但他说,你给他看的,不是全部。”
高愉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给孔颖看全部。那个木匣里的空白竹简,他没有拿出来。
“叔父说,你藏着东西。”孔衡说,“他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很重要。所以他让我跟着你,找机会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
高愉的手按在胸口。
“还有那个‘老地方’。”孔衡继续说,“叔父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那么多人临死前都要提。”
高愉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呢?你知道些什么?”
孔衡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高愉问,“抓我回去?还是继续跟着我?”
孔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阿愉,”他说,“我要是想抓你,昨晚就动手了。”
高愉一愣。
“我故意让你听见的。”孔衡说,“那些话,是我故意让你听见的。”
“为什么?”
孔衡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骗你了。”
他走到路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跟着你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他说,“你信任我,把我当兄弟。可我在骗你。”
他抬起头,看着高愉:
“我不想骗下去了。”
高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孔衡说,“你想走,就走。想让我继续跟着,我就继续跟着。想让我滚,我就滚。”
高愉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走到孔衡身边,坐下。
“孔兄。”
“嗯?”
“你知道‘老地方’是哪儿吗?”
孔衡摇头。
“我也不知道。”高愉说,“但我想找到它。”
他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
“所有答案,都在那儿。”
孔衡转头看他。
“那你还让我跟着吗?”
高愉想了想,点点头。
“跟着吧。”他说,“一个人走,太累了。”
孔衡愣住,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像是松了口气。
“好。”他说,“我跟着你。”
两人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高愉忽然问:
“孔兄,你刚才说,你故意让我听见的?”
“是。”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半夜起来偷听?”
孔衡的脚步停了停。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
他顿了顿,又道:
“与其让你发现,不如我自己告诉你。”
高愉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默默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山谷。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孔衡停下脚步,盯着那块石碑,面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高愉问。
孔衡指着石碑,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这是齐国的界碑。”
高愉愣住了。
“我们……我们走回齐国了?”
孔衡点头。
两人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石碑,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齐国的气息。
高愉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回去的。”
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站在界碑前,望着通往齐国的路,心中涌起无数念头。
回去,还是不回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老地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在临淄。
在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