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烧毁的证据

铁锤是在那夜山山脚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中被发现的。

发现者是瀚海道警署派出的第三批搜索队员,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年轻巡查,名叫野上。他在搜索时踩进溪边的淤泥里,整个人滑了一跤,手掌撑在溪底碎石上时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他原以为是块石头,捞起来才发现是一把铁锤。

锤头长约十二厘米,锤面呈圆形,直径正好三厘米——与男尸颅骨上的伤口完全吻合。铁锤被装进证物袋时,锤面上还附着深褐色的痕迹,那是血迹和毛发在溪水中浸泡后残留的蛋白质沉淀。

鉴定结果在四十八小时后送到了林田手上。

DNA检测报告显示,铁锤上附着两种不同来源的生物样本。第一种是血迹,属于桐山一真。第二种是几根头发,发根带有完整毛囊,提取到的DNA经过比对——属于佐伯诚一郎。

林田把报告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松冈。

“桐山的血,佐伯的头发,在同一把铁锤上。”松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个人都在凶器上留下了痕迹。但留下的方式不同。”林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在铁锤的照片下方写下两行字——“血:击打时飞溅附着”和“头发:拉扯或脱落”。

“血是受害者的,头发可能是凶手的,也可能是另一个人。关键是——头发是在什么情况下留在铁锤上的。”他转身面对松冈,“如果是佐伯行凶,激烈击打过程中头发脱落是正常的。如果是水野隼人行凶,上面为什么会有佐伯的头发?”

松冈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也许佐伯参与了行凶?或者佐伯在某个时间点接触过这把铁锤?”

“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林田在白板上写下“水野隼人”四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把它圈起来,“铁锤柄上的指纹属于水野隼人。这意味着挥锤的人是水野。但锤头上的头发属于佐伯。这意味着佐伯以某种方式卷入了行凶过程——要么在现场,要么在此之前接触过凶器。”

他停顿了一下,用笔尖在水野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个问题——“动机?”

“水野隼人为什么杀桐山一真?桐山是他的师父,是把他从寿町带出来教他料理的人。而佐伯是他的——什么?”松冈思索着,“他的偶像?”

“久我雅人说过,水野想成为佐伯。”林田翻开笔记本找到久我那天的原话,“‘那个孩子想成为佐伯诚一郎。但他永远只能是赝品。’如果水野想成为佐伯,佐伯想除掉桐山,那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水野替佐伯动手。”

松冈沉默了几秒钟。“水野隼人是佐伯诚一郎养的影子。”他总结道。

就在这时,林田的手机响了。是鉴定课的山根。

“林田警部补,我们刚才在铁锤上又发现了一个新东西。”山根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兴奋,“除了血迹和毛发,铁锤锤柄的握持面上还检测到了一种不属于血迹的蛋白质残留——是汗水。汗液中的氨基酸成分可以进行DNA比对。”

“结果呢?”

“汗液DNA与毛发DNA一致。都是佐伯诚一郎的。”

林田挂断电话,把山根的话转述给松冈。两人的目光同时在白板上交汇。

佐伯的汗液留在铁锤柄上。这意味着佐伯握过那把铁锤。他的手握在柄上,而水野隼人的指纹叠在他的汗液之上——或者说,佐伯的汗液叠在水野的指纹之下。这取决于两人握锤的时间顺序。

如果佐伯先握了铁锤,水野再握上去,那么佐伯可能是在准备凶器。水野执行。佐伯的汗液被水野的指纹覆盖。

如果水野先握了铁锤,佐伯再握上去,那么佐伯可能是在接过凶器。这更接近共犯模式——两人一起在现场。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佐伯诚一郎的手,握过那把杀害桐山一真的凶器。

“他的不在场证明呢?”松冈问。

“札幌酒店的监控截图显示他在八点四十七分翻出休息室。但从札幌到那夜山要四个小时。他不可能在午夜前赶到现场。如果他握过铁锤,是什么时候握的?在札幌出发前?还是在京都,在离开之前就把铁锤交给了水野?”

林田把白板擦干净,重新画了一条时间线。

十月二日——佐伯报案称车辆被盗。

十月十二日下午——佐伯飞往札幌。

十月十二日晚八点四十七分——佐伯翻出休息室窗户。

十月十二日晚十点十五分——桐山的信用卡在那夜山附近便利店被使用。

十月十二日深夜至十三日凌晨——桐山和妻子在那夜山被害。

十月十三日——佐伯从札幌返回京都。

“问题在十月二日到十月十二日之间这十天。”林田用笔圈出这段时间段,“车是十月二日报案被盗的。但这十天里,那辆车在哪里?铁锤又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铁锤是提前准备好的——比如在京都买好,和汽油一起放在车里,然后把车开到瀚海道交给水野——”松冈停下来,自己摇了摇头,“但佐伯在札幌。他怎么开?”

“这就是共犯的意义。”林田说,“佐伯在京都准备好一切。他把车、铁锤、汽油都交给水野。水野在十月十二日开着那辆车到那夜山,与桐山会面——或者把桐山绑架到那里。然后水野下手。佐伯则飞往札幌制造不在场证明。”

他拨通了久我雅人的电话。

“久我先生,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水野隼人和佐伯诚一郎之间的关系,您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同框是什么时候?”

久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最后久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沉重。“那是在云井关门后大约半年。我在四条河原町附近一家便利店门口偶然看到他们。佐伯在前面走,水野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佐伯没有回头,水野也没有叫他。但他们之间的那种同步——走路的节奏、肩膀的摆动幅度、甚至呼吸的频率——几乎是复制品级别的。”

“他们在说什么吗?”

“没有说话。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但水野看佐伯的眼神——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那种东西。那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恐惧。那是一个人看着自己的镜中倒影,却发现倒影比他本人更真实时,才会有的表情。”

林田挂断电话后,走到窗边站了很久。外面的京都街道正沐浴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中,银杏树叶开始变黄,一群小学生排着队穿过人行横道,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这是个平静的城市,有着千年的历史和无数的秘密。

铁锤上的汗液。头发。指纹。三个人的生物痕迹叠在同一把凶器上,像一份用血肉写成的供词。

但他的时间线里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水野隼人在哪里?

这个在铁锤上留下指纹的人,在云井关门后追随佐伯的人,在法律上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人——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活着,他是逃犯。如果死了,他是第三具尸体。

“松冈。”林田转过身来,“发全国通缉令。嫌疑人:水野隼人。涉嫌杀害桐山一真及其妻子。同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板上佐伯诚一郎的名字上。

“申请对佐伯诚一郎实施全天候监控。理由是——他在凶器上留有DNA痕迹。虽然不是逮捕条件,但足够用来申请接触限制令。”

松冈立刻拨通了法律顾问的电话。林田继续盯着白板。他的直觉告诉他一个他无法用逻辑完全证明的事实:水野隼人和佐伯诚一郎之间的关系,远比他目前知道的要深得多。而水野隼人这个人——在法律上已经死亡、在社会上没有痕迹、在任何人眼中都不存在——正是佐伯诚一郎最完美的影子。

影子不需要身份。影子不需要名字。影子只需要执行。

当天晚上八点,林田收到了一条来自瀚海道的消息。

在那夜山以南十五公里处的一个废弃矿山隧道内,巡逻队员发现了一个临时居住点。里面有睡袋、空罐头、几瓶水,以及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内页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相同的三个字。

“诚一郎”。

写了整整三十二页。

最诡异的是,这些字的笔迹不是水野隼人自己的。鉴定课的笔迹专家比对后发现,这些“诚一郎”的书写习惯与佐伯诚一郎本人的签名完全一致。

是水野隼人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了完美地写出佐伯诚一郎的名字。

林田合上那份笔迹鉴定报告,手指按在眉骨上。

他忽然想起久我雅人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在贫民窟里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但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想方设法变成另一个人。”

窗外的京都沉入了深秋的夜色。那夜山上发现的那本笔记,正和铁锤一起,躺在警视厅物证鉴定室的冷光灯下。

而佐伯诚一郎,此刻正坐在他中京区那间书房里。

他在等待某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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