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失踪的桐山

桐山一真失踪的消息,是林田在第四天确认的。

他站在桐山位于京都市伏见区的旧居门前,看着那栋两层木造公寓楼上紧闭的窗户和积满灰尘的窗台。公寓管理员是个七十多岁的瘦小老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一边掏钥匙一边絮絮叨叨。

“桐山先生啊,两个月前就说要出门一趟,把租金结到了年底。我说用不了这么多,他说先放着,万一回不来也不用退。我当时就觉得这话不吉利,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门锁转动,门开了。室内的空气沉闷而干燥,带着长时间不通风特有的霉味。林田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毛笔写的“一味同心”,笔势沉稳有力,落款是桐山自己的印章。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厨房的餐具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冰箱里空空如也,电源已经拔掉。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几件素色的衬衫和两条熨烫平整的裤子,抽屉里的衣物叠得棱角分明。这是一个有强迫症般秩序感的人留下的空间。

但书桌上有些不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像是离开前正在处理的东西。林田戴上手套,逐页翻阅。最上面是一份雲井的旧菜单,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铅笔标注着每道菜的成本和售价。第二份是一本手写的联络簿,记录了常客的联系方式和口味偏好。第三份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收件人写着“久我雅人先生”,只写了一个开头——

“关于你上次问我的事情,我想了很久。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佐伯做的事情,我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理解。但我能说的是——”

信到这里就断了。笔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墨点,像是写信的人在那一刻被什么打断了。

林田把信收进证物袋,继续翻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本银行存折。打开一看,开户行是北海道札幌市的一家地方银行,账户余额为八百五十万圆。存款记录显示,过去两年间,每个月都有一笔二十万圆的固定汇款转入,汇款人账户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西村和人”。

“西村和人是谁?”林田把存折递给松冈。

松冈用手机拍了照,传给情报课查询。五分钟后回复来了:西村和人,四十八岁,职业登记为行政书士,事务所在新宿区歌舞伎町附近。更值得注意的是,此人在三年前曾被警方约谈过一次,涉及一桩伪造户籍文件的案件,但因证据不足未予起诉。

林田拿起那张存折,又看了一眼汇款记录。每月二十万,雷打不动地转入。两年下来将近五百万。一个在新宿做假证的人,每个月固定给一个京都的料理人汇钱——这不是生意往来,更像是某种持续性的酬劳支付。

“查一下西村和人的事务所地址。我们下午回京都之后,我去一趟新宿。”

他继续检查房间的其他部分。在浴室镜柜里他发现了一瓶安眠药,处方日期是三年前,开药医生是京都市内一家心疗内科诊所的院长。药瓶几乎是满的,只取了几颗。浴室的垃圾桶是空的,但边缘粘着一张揉过的收据,展开后发现是京都站内一家便利店的小票,日期是两个月前——八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购买物品栏写着:咖啡、饭团、薄荷糖。

这是桐山一真在这个房间里留下的最后痕迹。

离开公寓前,林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试图在脑海中重建那个晚上的场景:桐山从京都站那家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咖啡和饭团,走进这间公寓,坐在书桌前给久我写信,然后在某个时刻——可能被敲门声打断,可能被手机来电打断——他停下来了,从此再也没回来。

“去京都站调取八月十二日晚上的监控。”林田对松冈说,“重点看桐山离开便利店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下午三点,一份新的报告送到了林田手上。是桐山一真的信用卡消费记录。记录显示,八月十二日之后,这张信用卡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直到十月十二日——也就是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前一天。那天晚上十点十五分,这张卡在瀚海道境内一家名叫“北星”的便利店被使用,消费金额为一千二百八十圆,购买了瓶装水、打火机和一包香烟。

林田把消费记录的打印件放在桌上,用红笔圈出那个时间点。十月十二日晚上十点十五分,瀚海道北星便利店。十月十二日夜间到十三日凌晨,那夜山上燃起大火。这两个时间点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四个小时。

如果刷卡的人是桐山一真本人,那么他在死前四小时曾经过那家便利店。如果刷卡的人不是桐山——那么有人在用他的信用卡制造他仍在活动的假象。

“北星便利店的监控调到了吗?”

“还在等瀚海道那边的回复。那家店的位置很偏,店主说监控设备两个月前坏了,一直没修。”

林田皱起眉。设备坏了。太巧了。这种巧合,往往意味着有人提前做过功课。

就在这时候,松冈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表情迅速从疲惫转为振奋。挂断后他转向林田,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写满笔记的便签纸。

“铁锤上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不属于桐山一真,也不属于佐伯诚一郎。”

“那是谁的?”

松冈把便签纸递给林田,上面写着三个字——“水野隼人”。

松冈翻开笔记本补充道:“水野隼人,三十二岁,横滨寿町出身。十五岁时进入雲井做学徒,师从桐山一真。十九岁时从雲井离职,此后辗转在全国各地的饮食店做工。三年前——大概是五月份前后——他在北海道钏路市某旅馆办理住宿登记后失踪,旅馆方面在退房日期过后发现房间内行李齐全但无人在室,随即报警。警方搜索未果,一个月后家属正式申请宣告失踪。两年后,钏路家庭裁判所正式宣告其失踪成立。在法律上,水野隼人已于去年——也就是令和五年——被认定为死亡。”

林田将那张便签纸放在桌上,目光在“水野隼人”三个字上来回摩挲。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亡的人,他的指纹却出现在凶器上。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水野没有死。第二,他要么是凶手,要么是帮凶,要么是另一名受害者。

他想起久我雅人关于水野隼人的描述——“那个孩子想成为佐伯诚一郎”。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做到什么程度?愿意去死吗?愿意去杀人吗?愿意把自己从法律和社会中抹去,变成不存在的人吗?

“还有一件事,”松冈说,“情报课刚刚传来关于西村和人的详细信息。他不仅做假证,还专门为一种特定客户服务——需要合法身份的人。”

“什么意思?”

“比如欠下巨额债务想要消失的人,比如被黑社会追杀想要换身份的人,比如犯了案想要抹去过去的人。西村会从全国各地的家庭裁判所调取宣告死亡案件的资料,找到那些年龄和客户相近的死者,然后帮客户以死者身份重新注册户籍。法律程序上完全合法——因为宣告死亡的户籍本来就是空白,任何人只要手续齐全就能申请‘恢复’。”

林田想起了在久我雅人家看到的那份文件——“关于桐山一真身份转移的协议”。他当时以为那是佐伯为桐山购买的身份。但现在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查一下,”他盯着松冈的眼睛,“水野隼人宣告失踪的日期。”

松冈翻了几页记录,找到了那个日期:“令和三年五月十四日提出失踪宣告申请。宣告死亡的日期是令和五年六月一日。”

“那西村和人被警方约谈的时间呢?”

松冈又查了一下,抬起头时脸色变了:“令和三年七月。就在水野失踪后两个月。”

林田沉默了几秒钟。时间线在他脑海中重新排列,像一组被打乱的拼图突然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三年前,水野隼人失踪。

两个月后,西村和人因为伪造户籍被约谈。

与此同时,佐伯诚一郎以三亿圆的价格将云井抵押给星海会,签了桐山的名字。

四年前,桐山一真的照片被印在“桐山雅也”的证件上——那些证件由佐伯委托制作。

如今那夜山上出现两具焦尸,其中一具可能是桐山,另一具可能是桐山的妻子。凶器上发现水野的指纹。桐山的信用卡在被烧死前四小时仍在消费。而那辆被烧毁的车,车牌号码属于佐伯。

这是一个环。所有线索最终都绕回同一个人身上。

但林田知道,环的中心还有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叫水野隼人。

“下一步查两件事,”林田站起身来,“第一,水野隼人在云井当学徒期间的详细经历,找所有能联系到的前员工问。第二,在宣告失踪之前水野最后的行踪,钏路那个旅馆的登记记录、监控录像,全要。”

松冈快速记录着。林田穿上外套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时停了一下。

“第三件,”他转过身来,“找到西村和人。我要在他逃跑之前和他谈谈。”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达这条命令的同时,新宿区歌舞伎町的一栋老旧商业楼里,西村和人的事务所已经人去楼空。桌面上只留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以及碎纸机里卡住的一张印有星海商事抬头纸的文件残片。

楼下,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安静地驶离了路边停车位。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黑色手套,后座堆放着几摞文件夹和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线的电脑主机。

车窗摇下一条缝,一个烟头被弹出来,在马路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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