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扣被送进物证鉴定室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
林田站在鉴定室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技术人员用软毛刷清理袖扣表面的烟垢。银质逐渐露出来,在冷光灯下泛着一种旧派的温润光泽。鉴定员山根从显微镜上抬起头,隔着玻璃对他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纯度很高,”山根把袖扣放在一块黑色绒布上,用镊子轻轻翻转,“手工打磨的痕迹很明显,不是模具批量生产的。背面的焊接点用的是老式工艺,含铅焊料,现在几乎没人用了。”
“能判断来源吗?”
“这种工艺,加上刻字的手法——”山根用放大镜对准那两个字母,“字母刻痕深浅不一,是手工雕刻,不是激光。京都市内会用这种手艺的定制店不会超过五家,而且其中四家都已经在泡沫经济后倒闭了。”
“只剩一家?”
“剩了一家。叫做‘松崎银工’,在祇园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快四十年。”山根从电脑上调出一张地图,指了指位置,“但说实话,这家店三年前也停业了。店主松崎老先生过世后,儿子把店面改成了一家二手唱片行。”
林田记下地址。走之前他拍了袖扣的照片,存进手机。K.M.——这两个字母在屏幕上看去有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字体极小,刻在袖扣内侧弧面上,如果不是山根的显微镜,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一个人选择把名字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意味着这枚袖扣属于某个阶层特定的品位——不是炫耀,而是身份的自我确认。
祇园的窄巷子里还残留着前夜雨水的气味。林田找到那家二手唱片行时,店里正在放爵士乐,喇叭里传出低沉的萨克斯声。店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扎成马尾,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黑胶唱片。
林田亮出证件。
“我想打听一下你父亲生前经营的生意。”
店主抬起眼,看了一眼证件,又低头继续整理唱片:“我父亲走了三年了。”
“他的客户记录还在吗?”
“客户记录?”店主直起身,笑了一下,“我父亲那一代银匠,根本没有什么客户记录。他靠手记,脑子记,几本磨破了边角的笔记本。那些东西在他走后我全收在纸箱里了,塞在储藏室最里面。”
“能不能让我看看?”
店主犹豫片刻,最终放下手里的唱片,领着他走进后屋。储藏室里堆满了杂物,纸箱上落着厚厚的灰。他翻出三个纸箱,上面用油性笔写着“松崎·仕事”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林田蹲下来,一本一本翻阅。那些笔记本记录了一个银匠四十年来的工作痕迹:日期、品名、尺寸、材质、报价,偶尔附有简单的设计草图。大部分客户的名字都用片假名简写,真正留下全名的很少。
翻到第三本时,他看到了一行记录。
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月。品名栏写着“袖扣一对·银·刻字K.M.”,报价栏写着“十二万圆”。客户签名处,只有一个姓氏:“久我”。
久我雅人。
林田放下笔记本,向店主道谢,然后走出唱片行。他在巷子里拨通了警视厅情报课的号码,请他们调取京都市内所有姓久我的男性居民资料,年龄层设定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职业不限。
回复来得很快。符合条件的久我姓氏男性共有七人,其中五人是独居,两人与家人同住。林田开车逐一走访。第四个人住在北区一栋安静的独栋住宅,门口的名牌上写着“久我雅人”,字迹工整克制,像是用细毛笔写的。
按门铃的时候,林田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和式棉袍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但整齐,面容清癯,年龄大约六十岁上下。他的眼神很稳,是那种经历过足够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久我雅人先生?”
“是我。”对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林田出示的证件上,眉头轻皱,“警视厅?请进。”
客厅布置简朴,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茶几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是松尾芭蕉的俳句集。久我请林田落座,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姿态端正,像那种习惯在正式场合与人交谈的人。
“久我先生,我这次来,是想打听一件东西。”林田把袖扣的照片放在茶几上。
久我没有伸手去拿照片。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靠回椅背。那一瞬间,林田捕捉到他眼神里闪过的一种东西——不是惊慌,也不是防备,而是某种被触碰到了旧伤口的微痛。
“这枚袖扣,”久我终于开口,“是我定制的。十二年前,松崎老先生亲手做的。”
“您用它做了什么?”
“送人了。”久我的语气平淡,“送给了一个朋友。”
“方便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久我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车行驶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桐山一真。”
林田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脸上不动声色。
“桐山先生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家料理店的合伙人。店名叫做‘雲井’,就在东山区一带。”久我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合伙人。雲井五年前已经关门了。”
“为什么关门?”
久我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田,目光投向院子里一株快要落尽叶子的枫树。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林田警部补。”他说,“您如果真想听,最好给自己倒杯茶。”
林田没有动。他保持着坐姿,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稳稳地追随着久我的背影。“我愿意听。”
久我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开始说话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桐山一真和另一个人,在三十年前共同创办了雲井。那个人叫佐伯诚一郎。他们两个,一个在后厨捏寿司,一个在前堂招呼客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雲井最初只是四条河原町附近一家巴掌大的小店,只有六个吧台座位。但到了十五年前,它已经成了京都料亭界的一个神话——政商名流要排三个月的队才能订到一个包间。”
“他们是朋友?”
“不止是朋友。”久我端起茶杯,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茶汤的色泽,“他们是在贫民窟里一起长大的。桐山和佐伯都是横滨寿町出身。寿町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吧?全国最大的简易宿泊所聚集区之一。他们从小在那种地方互相扶持,一起在饭店后厨从洗碗工做起,一起学厨,一起攒钱,最后一起创业。三十年前他们来到京都时,口袋里只有一张共同署名的手写借条。”
林田静静地听着。他注意到久我在叙述中始终没有用“曾经”这个词——所有动词都是现在时和过去式的混用,仿佛那些关系在某个时间点凝固之后,至今未曾真正消解。
“那后来呢?”
“后来,”久我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圈,“雲井越来越大,两个人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一样。桐山一真是个纯粹的料理人。他认为雲井的核心应该在厨房里,在每一刀切下的角度和每一粒米的水分含量上。但佐伯诚一郎不同。佐伯是那种能把一道菜包装成一个故事然后高价卖出去的人。他认为雲井不应该只是一家料理店——它应该成为一个品牌,一个帝国。”
“这种分歧持续了多久?”
“持续了整个经营期。”久我说,“但真正出事的,是在五年前。佐伯瞒着桐山,以雲井的店面产权为抵押,向新宿的某个地下钱庄借了一大笔钱。三亿圆。当桐山发现的时候,本金加利息已经滚到了将近五亿。”
林田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五亿圆的债务,足够让任何人做出任何事。
“桐山知道佐伯拿那笔钱去做了什么吗?”
久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本松尾芭蕉的俳句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田脊背微微发凉的话。
“佐伯诚一郎从来没有对他解释过。他只是告诉桐山,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久我重新抬起头,目光与林田相遇,“问题是,佐伯诚一郎的计划里,究竟包不包括桐山一真,没有人知道。”
窗外枫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落,在玻璃上擦出细微的声响。
林田从久我家告辞时,天色已经向晚。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松冈发来的消息,法医鉴定有了初步结果。
两名死者的颅骨特征显示:一男一女。年龄范围与牙齿磨损程度指向五十岁到五十五岁之间。男尸头颅顶部有三处集中的钝器击打痕迹,颅骨内陷,属于致命伤。女尸则无明显外伤,死因很可能是焚烧过程中吸入过量一氧化碳导致窒息。
林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我雅人说的那些话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桐山一真。佐伯诚一郎。两个从贫民窟一同走出的挚友,一家神话般的料亭,一笔沉重的债务,以及一个从未被解释的计划。
他现在有两件事需要确认。
第一,那夜山的两具焦尸中,是否有一具是桐山一真。
第二,佐伯诚一郎现在人在哪里。
他睁开眼,发动引擎,拧开收音机。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条本地消息:京都市警察本部宣布成立那夜山案件特别搜查本部。这意味着,这桩案子已经从单纯的死体遗弃事件,正式升级为杀人事件。
林田挂上档位,车缓缓驶入车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久我家那栋逐渐变小的房子。客厅的灯还亮着,那个知道太多事情却不肯一次说完的老人,正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
久我说过的话里,有一句尤其让他介意。
——“佐伯诚一郎的计划里,究竟包不包括桐山一真,没有人知道。”
如果那具男尸真的是桐山一真,那么答案就是:不包括。
而如果不是——
林田在黑暗中握紧方向盘。
那意味着这桩案件的复杂性,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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