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雅人在林田离开后的那个晚上,独自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起身去换,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松尾芭蕉俳句集,盯着那一行他翻到之后始终没有翻过去的句子——“此道无人行,秋日黄昏。”
他在想,自己刚才对那个刑警说的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但话已经出口,像水泼进沙地,收不回来。更何况,有些事情埋了五年,也到了该被挖出来的时候。
他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旧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毛,边缘卷曲。他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几张手写的菜单草稿,以及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最上面那张照片,拍摄于十六年前的春天。
照片上两个男人并肩站在雲井店门前。左边那个穿着白色料理服,身材瘦削,双手交叠在身前,笑容拘谨而真诚,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右边那个穿着深色西装,一只手搭在左边那人肩上,姿态舒展,笑容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掌握之中。
桐山一真和佐伯诚一郎。
久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然后翻到背面。背面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是桐山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笔迹了——“雲井十周年。诚一郎与我。此日无风。”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重新合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祇园方向的灯火在远处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想起第一次去雲井的那个晚上,十六年前的秋天,他被一位共同的朋友邀请去那里用餐。那顿饭改变了他对料理的理解,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因为就是从那天起,他和桐山、佐伯两个人成为了朋友。
准确地说,是先和桐山成为朋友,然后才认识了佐伯。
这其中的顺序,在后来所有事情发生时,变得至关重要。
那天晚上的雲井只有六个吧台座位和两张四人桌。久我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吧台后面桐山一真正在捏寿司。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贯寿司捏出来都放在一片竹叶上,醋饭的酸度、鱼生的厚度、山葵的用量——久我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桐山经过无数次试验后确定的配比,精确到克。
但真正让久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寿司本身,而是桐山对每一贯寿司的处理方式。如果客人是左撇子,他会把寿司放在偏左的位置。如果客人是女性,鱼生的切面会更薄更宽。如果有客人看起来心情低落,他会在最后送上一贯不收费的玉子寿司,用海苔在上面贴出一个简笔笑脸。
“料理不是炫技。”那晚打烊后桐山对他说,“是有人在吃你做的东西。那个人今天可能过得很糟糕,可能刚被上司骂过,可能和家人吵了架。他坐到你面前,是把一天中仅剩的一点时间交给你。你不能辜负这个。”
久我问他,这些道理是从哪里学来的。
桐山笑了笑,朝正在招呼最后一批客人离开的佐伯努了努下巴:“有些是他教的。”
那时候的佐伯诚一郎正站在门口,对每一位离开的客人鞠躬致谢,角度不深不浅,刚好能让客人感受到被重视又不至于觉得尴尬。他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走过来,在久我旁边坐下,解开领带,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然后朝桐山挤了挤眼,“今天那个议员又来了。他问我能不能在包间里装一台传真机,这样他可以一边吃我们的寿司一边收选情报告。我说当然可以,然后收了他三倍的包间费。”
桐山皱了皱眉:“你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佐伯大笑着拍了拍桐山的背,“他愿意付钱,我乐意收。他吃到了他想吃的东西,我赚到了该赚的钱。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但他不是来吃东西的。他是来用我们的店做他的办公室。”
“那又怎样?”佐伯的笑容淡了一点,“一真,你知道这个月的水电费涨了多少吗?你知道隔壁那家新开的洋食屋抢走了我们多少客人吗?你不去想这些,总得有人去想。”
那天晚上久我没有插话。他只是旁观者,看着这对老朋友之间一闪而过的裂痕。那道裂痕很细,细到如果不留意就会完全忽略。但它确实存在,像一面镜子上最初的那道划痕——一开始只是头发丝粗细的一条线,但只要有了,就再也不会消失。
此后几年里,久我成为雲井的常客,每个月至少去两次。他渐渐了解到更多关于这对搭档之间的事情。
桐山一真出身于一个落魄的料理世家。他的祖父曾是横滨某高级料亭的料理长,但在战后经济混乱中家道中落,到桐山父亲那一代时,家里已经连一套像样的厨刀都凑不齐了。桐山十三岁就辍学进入后厨做工,从洗锅、杀鱼、切葱花做起,在油烟和蒸汽里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但固执己见的料理人。
佐伯诚一郎的身世则完全不同。他没有桐山那样的家族传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是寿町一家小酒馆的陪酒女,在他九岁那年死于肝癌。他从小在寿町的街道上长大,靠帮人跑腿、卖废品、擦皮鞋活下来。十二岁那年,他在一家中华料理店后巷的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时,被正在那里做工的桐山撞见。桐山把自己的便当分了一半给他。
从那天起,他们就没有分开过。
桐山教佐伯做菜。佐伯学得很快,但他真正的天赋不在厨房里。十四岁那年,佐伯发现他可以靠倒卖后厨剩余的食材赚到比做工更多的钱。十七岁时,他开始在码头帮人做账、跑腿、谈生意,把原本混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让好几家濒临倒闭的小作坊重新运转起来。
“我们一个在灶台前,一个在账本后,”佐伯曾对久我说,“一个管里子,一个管面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走到今天。”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但久我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桐山没有接话。他只是低头擦拭自己的厨刀,一下一下,专注而沉默,仿佛刀锋上有什么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转折发生在雲井开业第二十年那一年的冬天。
佐伯提出了一个计划:把雲井变成连锁品牌。他画了一张路线图,计划三年内在全国开设十家分店,五年内进军海外。他已经在联系投资方,甚至拟好了品牌授权协议的初稿。
桐山看完那份计划书后,只说了一句话:“雲井不是工厂。我做的不是流水线上的东西。”
“但你做的东西可以被更多人吃到,”佐伯说,“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困在这个小店里?”
“因为我只能在这个小店里做我能做的东西。”桐山说,“你让我同时管十家店的后厨,那我每一家都做不好。”
“谁让你管后厨?你只需要当顾问,挂个名字,偶尔去露个面。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做。”
“别人做的东西,挂我的名字,那叫骗人。”
那次争吵没有结果。佐伯摔门而去,桐山继续擦他的刀。久我那天晚上正好在场,他看见桐山擦刀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但他的手在抖。
此后几个月,雲井的气氛明显变了。佐伯和桐山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以前那种在吧台前互相打趣的场景再也没有出现过。店员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在两个人之间传话,像走在冰面上的猫。
久我最后一次见到桐山和佐伯同时出现在雲井,是一个雨夜。
他在店里坐到打烊,其他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和吧台后的桐山。佐伯从外面回来,浑身被雨淋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了一眼久我,挤出一个笑,然后对桐山说:“我需要和你谈谈。”
桐山没有抬头:“久我不是外人。”
佐伯犹豫了一下,最终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不动产担保契约”,金额那一栏写着三亿圆。
桐山看了那份文件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久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佐伯。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悲伤和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最可怕的是,在这些情绪的底层,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你签了我的名字?”桐山的声音很轻。
“我需要那笔钱。”
“我问你是不是签了我的名字。”
佐伯没有回答。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打在那份文件上,洇开了几个字。
桐山放下手里的厨刀,动作很慢,比擦刀时更慢。他把白色的料理服袖子解开,卷好,放在吧台上。然后他站起来,从佐伯身边走过,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那之后不久,雲井关门了。
久我再也没有在那家店里见过他们两个人同时出现。桐山搬离了原来的住所,换了电话号码。佐伯则开始频繁出入新宿一带,据说在和某些人做某些生意。久我没有细问。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现在,那夜山发现了两具焦尸。其中一具,可能属于桐山一真。而袖扣——他送给桐山的那枚袖扣——却出现在尸体旁边。
久我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漆黑的院子。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在刚才与林田的对话中从未触及的问题。
如果那具男尸不是桐山一真呢?
如果桐山一真还活着呢?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远处,那夜山方向隐约传来警笛的声音,悠长而低回,像某种古老乐器发出的最低音。
他必须做一个决定:是把文件夹里的所有东西都交给林田,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而他知道,无论选择哪一种,他都不再是这场游戏的旁观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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