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地下的暗流

林田圭太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踏入了京都市警视厅特别搜查本部的会议室。墙上已经贴满了那夜山案件的照片和初步分析,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关键词:焦尸两具、袖扣K.M.、汽油助燃、钝器致死。松冈康平站在白板旁边,正往上面添加新信息,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法医的完整报告出来了。”林田坐下后直接切入正题,“先说男尸。”

松冈翻开文件夹:“男性死者,推定年龄五十到五十五岁,身高约一百七十二厘米。颅骨顶部有三处凹陷性骨折,呈三角形分布,符合钝器反复击打特征。凶器推测为圆形锤面铁锤,直径约三厘米。这是致命伤,发生在死亡前,不是死后造成的。”

“死亡时间?”

“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和尸僵残留情况,推定死亡时间在发现前约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说,死亡发生在十月十二日夜间到十三日凌晨之间。”

林田在心里默默推算了时间线。十月十二日晚上,正是佐伯诚一郎在札幌参加料亭协会年会的日子。

“焚烧是在死亡后进行的,”松冈继续说,“气道内几乎没有烟尘沉积,说明在被焚烧时,男性死者已经停止了呼吸。女性死者则不同,她的气道和肺部有大量烟尘和碳末沉积,说明在火燃起时她还在呼吸。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合并高温窒息。”

“她死于火中。”林田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松冈顿了一下,“而且她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束缚痕迹,没有被击打的迹象。她可能是晕过去了,也可能被下了药,但法医暂时无法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是活生生被烧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松冈翻到下一页,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女性死者推定年龄五十到五十五岁,身高约一百五十八厘米。牙齿治疗记录显示右下颚第二臼齿有根管治疗痕迹,填充材料为树脂,这种材料在本国牙科界开始使用大约是八年前。法医正在向全国牙科协会调取相关治疗记录进行比对。”

“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直接比对成功。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松冈把一张放大照片钉在白板上,“女性死者的左手无名指上发现了一个烧焦的金属环,经鉴定是一枚铂金戒指,内圈刻有日期——十八年前的四月七日。”

林田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戒指表面已经完全氧化变黑,但形状还在,内圈的刻字依稀可见。十八年前。四月七日。一个结婚纪念日。这个日期意味着两名死者极有可能是夫妻关系。

“还有其他物证吗?”

“现场搜索队今早在焚烧点东北方向约两百米的溪流中发现了一把铁锤。锤头直径正好是三厘米,与男尸颅骨上的伤口吻合。锤柄上提取到了指纹,正在比对中。此外,锤头上附着的血迹和毛发样本已经送去做DNA检测,预计三天后出结果。”

林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钝器”和“汽油”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线。“凶手先用铁锤杀害了男性,然后带着女性死者来到现场——或者她当时还活着但处于昏迷状态——把尸体放进车里,浇上汽油,点火。女性死者在火中苏醒,但已经来不及逃出。”他停顿了一下,“凶手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人很难同时完成杀人和焚尸的全过程,尤其是还要搬运两具尸体。”

“同意。”松冈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在查那辆车的来源。”

“车辆有进展吗?”

“车辆识别号已经被彻底烧毁,但底盘上的钢印还在。正在通过全国机动车辆登记系统进行比对,预计今天下午会有结果。”

林田重新坐下,把松冈递过来的另一份文件打开。那是关于佐伯诚一郎的初步背景调查报告,由情报课在昨晚连夜整理出来。

佐伯诚一郎,五十六岁,出生地横滨寿町,现住址为京都市中京区一处高级公寓。职业登记栏写的是“料理顾问”,但过去五年间没有正式的税务申报记录。信用卡账单显示他长期在新宿一带消费,平均每月消费金额在五十万圆左右。名下有一辆黑色进口轿车,车牌号码与那辆被烧毁的车辆——林田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等一下。”他抬头看着松冈,“佐伯名下的车,是什么车型?”

松冈翻出一张车辆登记信息的打印件:“雷克萨斯GS,黑色,三年前购入。车牌是京都333·わ·4872。”

“那那夜山这辆车呢?”

“型号一致,颜色一致,但车牌没了。底盘钢印比对还在进行中。”

林田靠在椅背上,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他想起久我雅人说的那句话——三亿圆的债务,滚到将近五亿。一个有五亿债务的人,开着一辆价值不菲的进口车,名下还有一套高级公寓。这不是正常的财务状况。

“查一下佐伯名下的公寓产权。”

松冈拨了个电话,五分钟后回复:“公寓是三年前以全款购入的,登记在佐伯诚一郎本人名下。但——购入价格是八千万圆,而佐伯当时没有任何银行贷款记录。”

“八千万现金?”

“现金。”

林田沉默了几秒钟。三年前,刚好是雲井关门后的两年。在那之后佐伯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纳税记录,却能全款购买高级公寓和进口轿车。答案只有一个——他另有收入来源。而那个来源,很可能和新宿的地下钱庄有关。

“调取佐伯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还有他的出行记录——新干线、航空、高速公路ETC,全都要。”

松冈迅速做了记录。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来:“林田警部补,楼下有人找您。他说他姓久我。”

久我雅人站在警视厅一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昨天显得更凌乱一些,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他昨晚没怎么睡。

“久我先生,”林田迎上去,“您应该先打个电话。”

“我本来想打的。”久我把信封递过来,“但后来我想,有些事情,与其在电话里说一半,不如当面全部交给你。”

林田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这是什么?”

“十六年前的东西。照片,菜单,还有一封信。”久我苦笑了一下,“那封信我一直没有寄出去。收信人是佐伯。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其实真正想说的对象,是桐山。”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林田身后的走廊,目光像是透过墙壁和时光在看某个遥远的东西。

“林田警部补,我昨天对您说的话,有一些是事实,有一些……不完整。”久我深吸一口气,“雲井倒闭的真正原因,不只是债务。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田等着他继续。

“佐伯借那笔钱的时候,签的不只是桐山的名字。”久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还签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叫水野隼人,曾经是雲井的学徒,也是桐山和佐伯在寿町时期收留的孩子。水野在三年前失踪了,是法律上宣告失踪——但我知道他不是失踪。他是消失了。自愿消失。在那之前,佐伯让他做了某些事。”

“什么事?”

久我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林田手中的信封。“照片里有水野。如果你能找到他,或者他的下落,你就能知道佐伯诚一郎到底做了什么。而桐山一真——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和这件事的关系,比我昨天告诉你的要复杂得多。”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肩膀微微塌下来。然后他转身走向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佐伯诚一郎有两个影子。一个是桐山,一个是水野。现在这两个影子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而佐伯本人,还好好地站在阳光下。您不觉得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吗?”

林田目送久我离开,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十六年前雲井店门口的合影。照片上两个男人并肩而立,笑容灿烂,背后是京都秋日午后特有的柔和光线。他翻到背面,看到那行铅笔字——雲井十周年。诚一郎与我。此日无风。

然后是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叠处有明显的磨损。信的开头写着“诚一郎”,但只写了三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下面这些话。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这封信。但如果你看到了,那意味着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桐山一真。

林田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站在警视厅一楼的大厅里,四周是来来往往的警员和办事市民,但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信封里最后一张照片上。

照片拍摄于雲井的后厨。画面中有三个人:桐山一真、佐伯诚一郎,以及一个站在两人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瘦长脸,单眼皮,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白色学徒服,正笨拙地模仿着佐伯的站姿——一手插兜,一手搭在腰侧,下巴微微扬起。

他在努力成为另一个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水野隼人,十九岁。雲井第三年。”

林田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久我雅人刚才说的那句话,或许比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更加重要。

——佐伯诚一郎有两个影子。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如果死的是桐山,消失的是水野,那么站在阳光下的佐伯就是凶手。

但如果死的是水野,消失的是桐山呢?

林田的脊背窜过一阵凉意。他把照片塞回信封,快步走向电梯。他需要在DNA比对结果出来之前,先弄清楚一件事。

水野隼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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