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星海会的人

新宿三丁目的夜色从不真正降临。霓虹灯管把整条街道泡在一种半永久性的昏黄光晕里,凌晨三点和下午三点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林田穿过歌舞伎町的窄巷时,两边居酒屋的招客声此起彼伏,他低着头,避开了所有试图拉他进店的年轻伙计。

寺岛拓真约定的地点在一家名叫“梨壶”的地下酒吧。入口藏在一栋杂居大楼的半地下层,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盏坏了大半的红色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林田推开那扇包着人造皮革的铁门,一股混着烟味、廉价威士忌和空气清新剂的气流扑面而来。

酒吧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吧台只能坐四个人,靠墙有两张用胶带修补过的皮沙发。角落里的投币点唱机正在放一首八十年代的流行曲,声音沙哑,像是从泡了水的音箱里发出来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染金发的调酒师,正在用抹布擦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老的玻璃杯。

寺岛拓真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瘦削,颧骨突出,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长得几乎盖住手指。他的眼皮不停地跳,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和过度使用兴奋剂后特有的神经性抽搐。

“林田警部补。”寺岛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座位指了指,“我在报纸上看到您的名字了。那夜山的案子,对吧?两个被烧成炭的人。”

林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酒。“你说你有关于佐伯诚一郎的消息。”

“不是关于佐伯诚一郎。”寺岛纠正道,“是关于星海会。星海商事株式会社,简称星海会。佐伯只是他们的一个客户。或者说,一个棋子。”他端起威士忌杯,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而我为星海会工作。催债部门,干了七年。这片地区但凡有人欠了星海会的钱又不想还的,最后都会见到我。”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份普通的销售工作。但林田注意到寺岛在说到“见到我”时,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在食指关节上摩擦——那是关节受过反复创伤后形成的习惯动作。催债业务,显然不是靠嘴皮子完成的。

“佐伯欠了星海会多少钱?”

“不是他欠的。”寺岛纠正道,“是他以雲井的名义向星海会借了一笔钱。三亿圆,五年前。当时星海会内部有人反对,因为雲井的店面产权最多值两亿五,做抵押不够。但佐伯带来了一个人——桐山一真。他让桐山在担保书上签了字。星海会调查了桐山的信用记录,很干净,没有任何债务。有两个人共同担保,三亿就贷出来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桐山真的签了字?”

寺岛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威士忌,终于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得很慢。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见过那份担保书。上面桐山的签名,笔迹和桐山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完全一致。”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让林田的神经骤然收紧的话,“但佐伯有一次喝多了对我说的原话是——‘一真的签名我可以闭着眼写’。他当时笑得很得意,像是在炫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林田没有接话。他让这个信息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钟。佐伯能模仿桐山的签名。这意味着那份三亿圆的担保书上,桐山的签名很可能根本不是桐山本人写的。

“那笔钱现在怎么样了?”

“利滚利,三亿变成了五亿三千万。”寺岛说,“星海会去年开始催佐伯还款。他说桐山失踪了,他一个人没办法处理。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他说可以让星海会接收雲井的产权,再加上——他个人的一项附加服务。”

林田微微眯起眼。“什么服务?”

寺岛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平淡转为某种明显的不安。“他说他可以帮星海会处理掉一个麻烦。他用的词是‘处理’。我问他什么麻烦,他笑了笑,说——‘桐山一真’。”

酒吧里的点唱机在这时跳到了下一首歌,一个女歌手用哀怨的调子唱起了某首情歌。调酒师弯腰擦拭酒架下面的灰尘,似乎对这边的对话充耳不闻。

“然后呢?”林田问。

“然后我所属的催债小组接到了指令。我们要协助佐伯执行一个计划。”寺岛从外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折好的打印纸。“这是那个计划的概述。星海会内部把它叫做‘镜中人行动’。具体内容是——由星海会派人假扮桐山一真,在瀚海道制造一起失踪事件。同时,真正的桐山必须消失。永久消失。”

“佐伯要杀桐山?”

“计划书上是这么写的。但我没有参与执行阶段。”寺岛把信封往林田面前推了推,“我被调到了另一个案子,等我回到京都时,雲井已经关门了。桐山也搬走了。我以为计划没有执行。直到我在新闻上看到那夜山的焦尸。”

林田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你为什么要背叛星海会?”

寺岛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自己那杯威士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一口气喝完。最后他把杯子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捧着,像是需要一点温度。

“因为我见过桐山一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和之前判若两人。“三年前,佐伯带他到星海会来签一份补充协议。那天我正在走廊上抽烟。桐山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下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年轻人,你衣服上的纽扣快掉了。缝一下再洗,不然会丢’。”寺岛低下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你衣服上的纽扣快掉了。”

林田没有预料到这种回答。

“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注意过我的纽扣。”寺岛说,“我妈在我五岁时跟人跑了。我爸在建筑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我一个人在寿町长大,和佐伯一样,和桐山一样——但我没有遇到一个人把我从垃圾桶旁边拉走。我没有遇到一个人教我做菜。他们两个人是幸运的,他们遇到了彼此。但桐山是那个记得纽扣的人。佐伯不是。佐伯只记得钱。”

他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林田,眼眶里有某种微弱的红色。

“我不知道佐伯到底有没有杀掉桐山。但如果桐山真的死了——我希望他能有个交代。不是对警察的交代,是对那个纽扣的交代。”

林田打开信封,开始翻看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星海商事株式会社的组织架构图。社长一栏写着“坂卷秀夫”,下面分了五个部门——融资部、资产部、催债部、法务部和特别业务部。特别业务部的负责人正是佐伯诚一郎。

第二页是“镜中人行动”的计划书。文字排版粗糙,满是错别字,像是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下打出来的。计划的大纲写得很简练:由佐伯提供桐山的日常行程信息,星海会派人实施绑架,然后在瀚海道的废弃山中“完成最终处理”。计划书的末尾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行警告——“所有参与人员必须使用假身份。行动结束后身份统一注销。”

第三页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参与行动的四个人:佐伯诚一郎,水野隼人,一个叫姜光纪的人,以及寺岛拓真本人。

“姜光纪是谁?”

“星海会的执行人员。”寺岛说,“韩裔,参加过自卫队,退役后混迹在新宿一带。下手很狠,但脑子不太灵光。行动中负责体力活。”

“水野隼人呢?”

“水野……是个奇怪的人。”寺岛的声音里多了一层难以形容的色彩,“他曾经是雲井的学徒,后来被佐伯带进了星海会。但他和姜光纪那种人不一样。水野不打架,不收债,不干任何脏活。佐伯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像养一只宠物。水野对佐伯百依百顺——不是怕他,是崇拜他。那种崇拜,已经超过了正常人对正常人的感情。”

“你最后一次见到水野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寺岛说,“我遇到他时,他正在新宿站东口的地下通道里站着。那时是凌晨两点,通道里一个人都没有。水野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面朝墙壁。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然后——”

寺岛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又开始在玻璃杯边缘画圈。“他的样子很奇怪。不是病,不是伤。是他的眼睛。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就像镜子反射出的倒影——你看到它了,但它实际上不在那里。”

林田把文件重新装回信封。“佐伯现在知道星海会内部有人泄露这些吗?”

“他不知道。”寺岛说,“至少现在还不知道。但坂卷社长一直在监视所有人。西村和人昨天失踪了——您知道这事吗?”

林田点头。

“那就是坂卷动的手。”寺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自从那夜山的尸体被发现,坂卷就一直在清理痕迹。西村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凡是接触过‘镜中人行动’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下一个可能是姜光纪。再下一个,就是我。”

林田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你需要什么?”

“我不需要警方保护,不需要证人保护计划,不需要那些在法庭上拿不出手的承诺。”寺岛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酒杯下,“我只是想让你们快一点。在坂卷把所有知情人都清理干净之前,找到答案。”

他转身走向门口,瘦削的身影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长条扭曲的影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林田警部补。佐伯诚一郎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从来不亲自做任何事情。他只需要找到一个人的弱点,然后像拧螺丝一样慢慢拧紧。桐山的弱点是他的信任。水野的弱点是他的崇拜。而我的弱点——是我还欠星海会三百万的赌债。”他偏过头,露出半个侧脸,上面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每个人都有弱点。您也有。佐伯迟早会找到它。”

门关上了。点唱机又跳到了下一首歌,这次是一首快节奏的摇滚乐,鼓点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一扇关不上的门。

林田独自坐在卡座里,手按在装着“镜中人行动”计划书的外套内袋上。他在想寺岛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佐伯从来不亲自做任何事情。

如果不亲自做任何事情,那么那夜山上的铁锤是谁挥下去的?水野隼人?姜光纪?还是另有其人?

而如果佐伯在札幌有不在场证明——那他在那夜山案发当晚,究竟在不在札幌?

林田站起来,把寺岛压在酒杯下的钞票抽出来,递给调酒师。“刚才那位客人的酒钱。他少付了。”

调酒师接过钞票,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进收款机里。林田在转身离开时注意到收款机旁边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调酒师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框后面,露出半张星海商事的名片。

他推门走出酒吧。外面的空气虽然不清新,至少是流动的。他站在闪闪烁烁的红色灯泡下,掏出手机。

十一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松冈康平。

他回拨过去,松冈接起电话时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警部补,我们找到了一个重要线索。西村和人的事务所里卡在碎纸机里的那张文件,拼出来了。”

“上面写什么?”

“一份协约书——关于桐山一真身份转移的最终确认。甲方是佐伯诚一郎,乙方是西村和人。上面写的转移目标身份名是桐山雅也。但关键是日期。”

“什么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七日。”松冈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重,“林田警部补,三年前的五月十四日,水野隼人在钏路失踪。三天之后,佐伯就通过西村和人购买了一个死人身份。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田握紧了手机。寺岛说过的话在他耳边重新响起来——佐伯从来不亲自做任何事情。他只需要找到一个人的弱点,然后像拧螺丝一样慢慢拧紧。

“这个身份不是给桐山买的。”林田缓缓地说,“是给他自己买的。”

秋夜的冷风从歌舞伎町的巷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霓虹灯管吱吱作响。林田挂断电话,站在忽明忽暗的红色光影里。他忽然理解了久我雅人在那封没有寄出的信里写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下面这些话。”

桐山一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说,自己最好的朋友,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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