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诚一郎坐在京都市警视厅第三审讯室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表是瑞士产的机械表,表盘在审讯室的白炽灯下反射出温润的光。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林田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灰白色的金属桌。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水已经凉了。墙上挂着的监控摄像头上红灯稳定地闪烁,审讯室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佐伯先生,”林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先确认一下您的基本信息。您目前居住在京都市中京区,职业是料理顾问,对吗?”
“对。”
“十月十二日晚上到十三日凌晨,您在哪里?”
佐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准备好了答案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十月十二日下午三点,我搭乘日本航空JL2517次航班从京都飞往札幌。抵达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当晚六点半至十点,我在札幌格兰大酒店参加全国料亭协会的年度交流会。会后与几位同行在酒店酒吧喝了酒,大约十一点回到房间。十三日上午十点退房,搭乘中午的航班返回京都。”他将一张折好的打印纸从外套内袋中取出,展开推到林田面前,“这是我的电子机票行程单、登机牌存根和酒店入住记录。”
林田接过纸张扫了一眼。文件看起来毫无破绽——航班号、座位号、登机时间、酒店名称、入住编号,全部吻合。他甚至注意到佐伯特意保留了纸质登机牌,在这个大多数人都用手机扫码登机的时代,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刻意的证明。
“您在札幌期间,有没有任何时段离开过酒店?”
“没有。”佐伯的语气笃定而平静,“年会全程在酒店宴会厅举行,中间有两次休息,我都在休息室和同行聊天。至少有两百人可以作证。”
“您的车呢?那辆黑色雷克萨斯。”
“停在京都。我去机场是搭出租车的。”佐伯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林田警部补,我知道你们在那夜山发现了一辆被烧毁的车,车牌号码和我的车一致。但那辆车两周前就被盗了。我这里有报警记录。”
他又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京都府警下京署出具的案件受理回执,日期是十月二日。上面明确记录了佐伯诚一郎报案称其停在公寓地下停车场的黑色雷克萨斯轿车被盗,车牌号码京都333·わ·4872。
林田接过那张回执,目光在日期栏停留了片刻。十月二日报案被盗。十月十二日案发。这个时间差足够让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使用这辆车。而如果车是“被盗”的,那么佐伯就与那夜山上的焚尸现场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至少,在法律上可以这么说。
“报警记录上说,您的公寓地下停车场监控在车辆被盗当晚恰好坏了。是吗?”
“公寓管理方说是线路维修。确实很巧。”佐伯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安,“但巧合并不是犯罪。世界上每天都有巧合发生。”
林田将报案回执放到一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那枚银质袖扣,K.M.两个字母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
“这枚袖扣,您认识吗?”
佐伯低头看了一眼,点头。“认识。这是久我雅人送给桐山一真的礼物,十二年前定制的。上面刻的是久我名字的缩写——久我雅人,Kuga Masato。K.M.。桐山平时不舍得戴,只有在雲井重要客人来访时才会拿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但林田注意到一个细节——佐伯在说这段话时,手指交叉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点点。
“这枚袖扣在那夜山的焚尸现场被发现,距离烧毁的车辆大约一米。”
佐伯沉默了片刻。审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这确实令人难过。”他终于开口,“但这只能证明桐山曾经出现在那辆车上。而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在札幌,有两百个证人。我的车两周前就被偷了。你们有报案记录。”
他把手摊开,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自己毫无隐瞒。“林田警部补,我理解你们的怀疑。我是个欠了债的人,我和我的合伙人有矛盾,我在他消失后接手了一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我看起来确实像个坏人。但坏人并不等于杀人犯。”
“您对那笔三亿圆的债务怎么看?”
佐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精心排练过的疲惫——就像一个被反复问起同一件伤心往事的人。
“那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桌面上,“我瞒着桐山借了那笔钱。我想把雲井变成全国性的品牌,我找了投资人,画了扩张路线图,但钱不够。星海会当时提出的条件看起来很合理——以店面产权做抵押,三年后一次性还清。我以为三年足够我把品牌做起来。但我错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田的眼睛。这个动作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传递出真诚,又不显得过于刻意。
“品牌扩张失败了。投资人撤了。星海会的利息每天都在涨。我没有办法,就用我的公寓和车再贷款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剩下的还在那儿。五亿三千万。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您在担保书上签了桐山的名字?”
佐伯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惊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发现对方走出了一步自己预料之中的棋。
“这涉及我和桐山之间的私人法律纠纷,”他缓缓说,“在不涉及刑事指控的前提下,我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林田没有追问。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照片——水野隼人的照片。十九岁,瘦长脸,单眼皮,穿着沾满油渍的学徒服。
“水野隼人您认识吗?”
佐伯的瞳孔在照片出现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反应极其短暂,快到如果林田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佐伯的声音依旧平稳。
“认识。他是雲井的学徒。从十五岁到十九岁,在店里待了四年。后来离职了。”
“离职后您还见过他吗?”
“没有。听说他失踪了。很可惜,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林田将那张印着“桐山雅也”名字的驾驶证复印件放在照片旁边。
“这份证件上的照片是桐山一真,但名字是桐山雅也——一个三十年前死于海难的人。这份证件由西村和人制作。西村和人是您雇佣的。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要为您的前合伙人购买一个死人的身份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突然变沉了。佐伯看着那张复印件的表情,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多年前埋下的地雷终于被人踩中。他的沉默持续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笑容——不是得意,不是讽刺,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在说——“原来你查到这里了”。
“林田警部补,您调查得很细致。”佐伯将后背靠回椅子上,双手重新交叠,“但我想您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那份身份,不是我给桐山买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下面这句话。
“是桐山求我帮他买的。”
林田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
“五年前,雲井倒闭前后,”佐伯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桐山找到我。他说他不想再当桐山一真了。他觉得桐山一真这个名字背负了太多东西——雲井的失败、债务、被辜负的信任、被背叛的友情。他想消失,想变成另一个人。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他。”
“跪在你面前?”
“跪在我面前。”佐伯重复了一遍,“在他那间伏见区的小公寓里。外面下着雨。他跪在榻榻米上,额头抵着地面,说——‘诚一郎,帮我消失吧’。我把他拉起来,说好。然后用了一个月时间找到了西村和人,弄来了那个身份。”
林田盯着佐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完全判断的东西——不是纯粹的说谎者的狡诈,也不像被冤枉者的愤怒。那里面混着某种更深的、盘根错节的情感,像一处多年不曾清理的地下室,层层叠叠堆满了分辨不清的东西。
“那您为什么没有用那个身份?”
佐伯轻轻吸了一口气。“因为他没有来得及用。”他把视线从林田身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个闪烁的监控灯上,“西村把证件交到我手里是四年前的三月份。我约了桐山要把东西给他。但他没有来。他没有来。”
他的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尾音微微沉下去,像是被压碎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林田没有立刻说话。他让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能让真诚沉淀,也能让谎言浮现。
然后他站了起来,合上文件夹。“佐伯先生,您暂时可以回去了。但在调查结束前请不要离开京都。我们随时可能需要再次向您问话。”
佐伯也站起来,动作从容,但林田注意到他在起身时左手扶了一下桌沿——一个不需要扶桌子就能站起来的体面人不会做的动作。
走到门口时佐伯转过身来。“林田警部补,有句话我想对您说。”
“请讲。”
“我和桐山一真从十二岁起就认识。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料理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在脖子上下滚动,“如果你们确认那具尸体是他——请告诉我。至少让我送他一程。”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林田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佐伯诚一郎走进走廊,走向电梯。他的步伐在审讯室门外和电梯口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进门时的从容不迫,到出门后变得略微快了一些。不是慌张的快,而是急于离开某种被监视状态的快。
松冈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叠新的传真纸。“警部补,札幌酒店的监控录像传过来了。我们按照您的要求,把所有人进出宴会厅休息室的时段逐帧比对过了。”
“有发现吗?”
松冈把一张截图画放在桌上。画面拍摄于酒店后侧走廊,时间是十月十二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正是年会中场休息时间。画面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从休息室窗户翻出去。照片虽然模糊,但那个身形轮廓和佐伯诚一郎几乎完全一致。
“从休息室窗户翻出去有一条防火通道直通停车场。”松冈说,“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十二日夜间到十三日凌晨。佐伯翻出休息室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七分。从札幌开车到那夜山大约四个小时。如果他八点四十七分离开,凌晨一点前就能到。”
“他在凌晨一点到达那夜山,杀了桐山,烧了尸体,再开车四小时赶回札幌,赶在十点退房之前——可能吗?”
松冈想了想:“时间上很紧,但不是不可能。如果他全程超速,三小时半可以到。不过他还需要一个同伙。有人在瀚海道等着,提前准备好了汽油和铁锤。”
林田把那张监控截图收进文件夹。
“不是同伙,”他说,“是水野隼人。”
他走到白板前,在佐伯诚一郎、水野隼人和桐山一真三个名字之间画了几条线。然后在水野隼人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水野隼人到底在哪里?”林田像是在问松冈,更像是在问自己。“他在铁锤上留下了指纹。他失踪了三年。他有可能在瀚海道等佐伯的车。但他现在人呢?”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林田知道,在札幌那家酒店的后走廊上,在十月十二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的那一刻,佐伯诚一郎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
而任何裂痕,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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