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瓦城警局档案室位于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排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阿琼在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之间穿行,手指划过贴满标签的抽屉边缘。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将近四个小时。天刚亮时他从烟囱巷回来,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直接钻进了这片被遗忘的纸堆里。
侯赛因。H·侯赛因。绿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他在公司注册档案里找到了这个名字。侯赛因·拉赫曼,四十七岁,加姆达共和国公民,绿洲建设的法人代表兼总经理。公司注册地址是马尔瓦城东区商业街17号,注册资金五十万加姆达卢比。经营范围:旧城改造、基础设施建设、建筑材料供应。公司成立时间:三年前。正好是马尔瓦城市政府启动“猩红要塞周边旧城改造计划”的那个年份。
但接下来他查到的东西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在政府招标档案里,绿洲建设是三家中标公司中规模最小的一家。另外两家分别是“马尔瓦第一建筑集团”和“东区市政工程公司”,都是注册资本过千万的大企业。但诡异的是,绿洲建设拿到了最大份额的项目——猩红要塞东侧停车场的翻新工程、要塞游客中心的建设、以及周边排水系统的改造。这三个项目加起来,总造价超过八千万加姆达卢比。
一家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的公司,凭什么拿到八千万的政府项目?
阿琼继续往下翻。在项目审批文件的最后一页,他找到了签字人的名字——马尔瓦城市政府市政工程局局长,费萨尔·乔杜里。签字的日期是三年前六月。而同一天签发的另一份文件,是猩红要塞地基结构安全评估报告。评估报告的出具单位,正是绿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让一家建筑公司自己评估自己要施工的地基安全。这是把狐狸放进鸡笼。
阿琼掏出手机,把审批文件和评估报告的首页拍照存证。然后他继续翻找。在土地征用档案里,他发现了更惊人的东西——旧城改造计划的范围,包括了烟囱巷所在的整片区域。根据规划,烟囱巷将在两年内被彻底拆除,原址上建造一座五星级酒店和高档商业街区。而拆迁补偿的标准,是每平方米四百卢比。在马尔瓦城,这个价格连一间厕所都买不到。
档案里夹着一份拆迁通知的草稿,上面盖着市政工程局的公章,但没有签发日期。通知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在规定期限内未自行搬迁的居民,将由工程方协助搬迁。
“协助搬迁”。三个字,可以把几千人从世代居住的土地上像垃圾一样扫走。
阿琼把拆迁通知也拍了下来。他正要合上档案夹,忽然注意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纸。便签纸上的字迹潦草,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费萨尔局长:关于三号矿区的安全评估报告,请在周四前提交。侯赛因。”
三号矿区。不是旧城改造的地块,而是那座被关闭的矿。绿洲建设凭什么评估三号矿区的安全?他们做的是旧城改造,和矿业无关。除非——他们做的不是旧城改造,而是借改造之名,打开了通往矿区的地面。
阿琼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第七通风井坐标已确认。下方附了经纬度数据,和阿琼在老莫的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便签纸放回档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他想起昨天夜里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警告短信。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手机没有信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无信号的提示。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档案室的门。
卡维站在门口,脸色比在地下室里时更白。
“有人来找你了。”
“谁?”
“市政工程局的律师。两个。他们带了搜查令。”卡维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搜查你,是搜查警局档案室。他们要调取所有涉及猩红要塞改造项目的存档文件,原件带走。”
阿琼看了一眼身后那一排排铁柜。这些档案在这里存放了三年无人问津,他刚翻完一遍,律师就上门了。这不是巧合。
“搜查令是谁签的?”
“市法院。值班法官费萨尔·哈米德。”
阿琼的记忆在这一刻闪了一下。费萨尔。市政工程局局长的名字也叫费萨尔——费萨尔·乔杜里。但签搜查令的法官叫费萨尔·哈米德。两个费萨尔。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用了不同的姓氏在不同的位置上?
“他们到哪了?”
“大厅。正在和档案管理员办手续。最多三分钟。”
阿琼转身回到档案柜前,抽出那份夹着便签纸的档案夹。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便签纸从夹子上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档案夹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他走上楼梯时,两个穿深蓝西装的人正从大厅方向往地下室走来。阿琼从他们身边经过,低头系鞋带,用余光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人的腰间都鼓着——不是枪,是便携式档案扫描仪。他们不是来看档案的,是来把档案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清理干净的。
阿琼走上地面,推开警局后门,站在停车场里。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天空,马尔瓦城被一层金色的薄雾笼罩。远处猩红要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中的虚幻堡垒。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灼热填充了胸腔,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他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第七通风井的坐标在手写的墨迹下清晰可见。老莫说过,卡西姆和另外五个矿工被埋的地方,就在第七通风井下面。侯赛因知道通风井的位置。他不仅知道,还在上面做了安全评估。
阿琼拨通了老莫的电话。
“第七通风井。你说它被混凝土封住了?”
“对。矿务局在放弃救援的第二天就封了。”
“混凝土有多厚?”
老莫沉默了几秒。“我量过。将近一米五。一般的工程队用风钻也得打两天。”
“如果从上面用定向爆破呢?”
老莫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久,阿琼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变得不均匀。
“从上面定向爆破……需要知道通风井的精确坐标、深度、以及周围岩层结构。”老莫的声音变得很慢,像在边思考边说话,“这些数据只有矿务局的勘探报告里有。而勘探报告在矿难发生后被收走了。”
“被谁收走的?”
“矿务局说归矿务局。但具体经手的人,我记得姓费萨尔。是市政工程局的人。”
阿琼的手在听筒上收紧。又是费萨尔。
“如果定向爆破成功,能从通风井下到矿道吗?”
“能。但打这个洞需要炸药,需要专业爆破手,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而且不能被人发现,因为爆炸会发出巨响。”老莫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在想。”阿琼把烟头碾灭在墙上,“如果有人在矿难发生之后的某个时间,打通了第七通风井,下到了矿道里,他们能做什么?”
“采矿。”老莫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那条稀土矿脉还在。卡西姆发现的钻孔还在。只要打通通风井,就能直接从矿道里偷采稀土,不用惊动地面上的任何人。”
阿琼挂断了电话。他把便签纸放回口袋,坐在停车场的水泥台阶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在烟囱巷里见过的那些蓝色塑料桶。比拉尔控制的水桶。他想起比拉尔的账本上那些数字——日期、品名、重量、单价、出货渠道。他想起比拉尔说过的话——我做的事,不过是用同样的手法还回去。
比拉尔不只是烟囱巷的水源控制者。他是稀土走私链条上的一个节点。他用蓝桶装水,控制贫民窟里几千人的生存命脉。但蓝桶也可以装别的东西——碾碎的稀土矿石,混在工业废料里运出贫民窟,进入黑市,换成钱。
而这些钱,有一部分流回了烟囱巷。变成了压缩饼干、罐装煤气、成箱的衣物。比拉尔用稀土换来的钱,购买配给物资,发放给贫民窟里的矿难遗孀和失业矿工。他不是在做慈善,他在建立自己的权力根基。每一次发放,每一次分配,每一笔借贷,都在加固他对这片区域的控制。
而这些稀土从哪里来?从第七通风井下面的矿道里。从卡西姆发现的那个偷采点里。
矿难之后,侯赛因封了通风井。但封井之后,他又用定向爆破重新打开了它。这一次不再需要矿工,不需要考勤表,不需要安全评估。只需要几个从外面运来的沉默劳工——像法蒂玛那样被蛇头贩卖的女孩,关在地下昼夜不停洗矿。她们不会说话,不能离开,不需要签劳动合同,死了一个就换一个。
阿琼站起来,膝盖上的关节发出咔嚓的声响。他朝警局后门走去,脑子里已经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侯赛因掌控着地面的合法外衣——绿洲建设公司、政府项目、市政工程局的批文。比拉尔掌控着地下的非法通道——水源控制、配给分配、稀土走私的物流链条。两个人看似站在对立面上,实际上互为镜像。地面和地下之间的那道墙,早在三年前旧城改造计划启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打穿了。
而哈立德的女儿,是从那道墙的裂缝里爬出来的人。
她逃出了地下矿道,在地面上躲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告诉了哈立德什么?哈立德开始翻垃圾桶找碎矿石——不是为了捡塑料瓶,是为了给她逃跑的证据找佐证。他找到了三块,交给了老莫。
但法蒂玛还是被抓住了。被关在绿洲建设的铁皮屋里,掰断手指逼问,最后被敲碎后脑勺打死。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谁找到她的?
阿琼在警局后门口停下脚步。他看见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身一尘不染,车窗贴了深色膜。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司机,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像是车里的另一个零件。
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身材中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脸上挂着一种长期接触权力才会有的从容微笑。他伸出手,像是要和阿琼握手。
“萨海侦探。久仰大名。我是费萨尔·乔杜里。市政工程局的。”
阿琼没有握那只手。
费萨尔·乔杜里把手收回去,微笑没有变。“听说你最近很忙。两起汽车爆炸案,好几具尸体。辛苦了。”
“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作为旧城改造计划的负责人,想和警方保持沟通。毕竟那些汽车爆炸的案子,发生的地方都在我们项目范围内。”费萨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阿琼,“如果你需要调阅任何项目资料,随时联系我。我们的门是敞开的。”
阿琼接过名片。烫金的字,和哈立德在铁皮屋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他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便签,没有坐标,没有泄漏任何秘密。
“你也姓费萨尔。”阿琼说,“市法院的值班法官费萨尔·哈米德,和你是什么关系?”
费萨尔的笑容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不到半毫米。
“我的堂兄。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刚才看到了他的名字。”
“哦。”费萨尔把双手插进西装裤袋,神态轻松,“他今天替警方签了一份档案调取的搜查令。市政工程局需要整理猩红要塞项目的竣工验收材料。你知道,官僚手续总是让人头疼。”
“当然。”
“那就好。”费萨尔转身朝轿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萨海侦探。我听说你出生长大在城里那片贫民窟区域?那真不容易。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定付出了很多。”
他没有等阿琼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汇入街上的车流。
阿琼站在原地,把那杯还没冷却的警局廉价咖啡倒在了台阶下面的花坛里。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莫的第二个号码。
“老莫,你现在能带我去第七通风井吗?”
“现在?”
“现在。”
挂断后,阿琼给卡维发了一条消息:我去三号矿区,如果有意外,档案室垃圾桶夹层里有我拍的照片备份。然后他把手机关机,塞进手套箱,发动引擎。
车轮碾过警局停车场的碎石子路,朝城东方向驶去。后视镜里,警局的灰色大楼渐渐缩小,最终被街角的旧货市场遮住。前方,三号矿区的废塔在薄雾中露出了黑沉沉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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