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姆达矿业三号矿区位于马尔瓦城以东十七公里,六个月前被政府以一纸行政命令关闭。官方的说法是“矿道结构老化,存在坍塌风险”。但阿琼在警局的档案室里翻遍了所有记录,都没找到那场矿难的详细报告。三号矿区的死亡名单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阿琼驱车驶入矿区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矿区的大门歪斜着,铁栅栏上的锁早已被人撬开,锈迹斑斑的告示牌倒在地上,上面“禁止入内”的字样被泥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远处,几座灰色的选矿塔矗立在荒草丛中,像被遗弃的巨人骨架。
矿区的看管人住在入口处一间用矿渣砖砌成的小屋里。阿琼敲门,无人应答。他绕到屋后,发现后门虚掩,推门进去,迎面扑来一股霉味和煤灰混合的气息。屋里陈设简陋,桌上放着一只沾满茶垢的搪瓷杯,杯底还有半杯干涸发黑的液体。墙上钉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咧嘴笑着,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拉朱。
阿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照片的边角已经卷曲,被手指摩挲得泛白。看管人——拉朱的父亲——不在了。六个月前的矿难带走了他,而这个男孩在他父亲死后被遗弃在了烟囱巷的边缘,靠拾荒为生。
直到前天晚上,他被打烂后脑勺,塞进一辆米灰色轿车,烧成一具无法辨认的焦炭。
“你是警察?”
阿琼转身。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他的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侦探阿琼·萨海。”阿琼出示证件,“你是?”
“矿上的人叫我老莫。六年前在矿道里被传送带卷掉了两根手指,就被调到地面看仓库。”他举起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残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矿关了以后,我负责清点剩余物资。你找谁?”
“拉朱的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老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把塑料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燃。“他叫卡西姆。卡西姆·汗。你找他干什么?他死了。”
“怎么死的?”
“矿难。”老莫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矿道塌方,他和另外五个人被埋在两百米深的地下。救援队挖了三天,什么都没挖出来。后来政府说再挖下去上面的矿道也得塌,就封了矿。”
“另外五个人叫什么?”
老莫看了阿琼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问出愚蠢问题的人。“没有名单。至少我没见过。矿务局的人来过一次,把办公室里的考勤表和人事档案全装车带走了。从那以后,死掉的人就像没存在过一样。”
阿琼把那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爸爸,我等你回来吃饭。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三号矿区的废弃炸药库还在吗?”
老莫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
废弃炸药库位于矿区最东端,贴着山体凿出的一个洞窟,洞口被一扇厚重的铁门封着。铁门上的锁已经被人用液压钳剪断,断口是新鲜的银白色。阿琼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洞内。一排排铁架子空空如也,只在最里层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只被撬开的木箱,木箱上印着褪色的黄色三角标志——爆炸物警示标识。
木箱里残留着少量灰白色的粉末颗粒。阿琼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闻了闻。硝酸铵。纯度极高。拆弹组的报告没说错,这绝不是普通农用化肥能提炼出来的。
他站起来,用手电筒扫向地面。灰尘上印着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其中一串脚印的纹路格外清晰,是崭新的橡胶底,纹样和他之前在现场提取到的鞋印完全一致。
“谁来过这里?”
老莫靠在洞口,脸色难看。“矿上的人。那些没死的人。矿关了以后他们没有生计,有人就开始打炸药库的主意。但我拦不住。那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饿疯了的人。”
“有没有人最近来过?具体是谁?”
老莫沉默了很久。洞口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灰和荒草的气味。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比拉尔。”
阿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老莫说,“带了三个人,开了一辆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装走了至少六箱。我本来想报警,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烟囱巷里住着矿难遗孀,有十二户。如果他不带走炸药换钱,这些女人和孩子就会饿死。”
阿琼的手指在手电筒上收紧。“他换钱?”
“对。他说要把炸药卖给城东的建筑工地,换来的钱分给遗孀。”老莫苦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他后来拿去做了什么。但那个爆炸的车,我看了新闻。”
阿琼没有接话。他知道老莫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辆车的爆炸方式和矿上用的爆破手法是一样的。硝铵炸药,加燃油做敏化剂,用小当量起爆器引爆。”老莫的嗓音忽然变得干涩,“这套操作是矿工才会的东西。”
阿琼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老莫的脸。老莫没有遮挡,在那道白光里眯起眼睛,疤痕的轮廓在光照下像一条扭曲的蛇。
“你教的?”
“不是我。”老莫说,“但矿上的人都会。包括卡西姆。包括卡西姆的儿子。”
阿琼的心跳慢了一拍。拉朱。那个十六岁的男孩。他父亲是矿工,是在矿道里使用炸药的老手。而拉朱在父亲死后,继承了那些知识——或者,被人利用了那些知识。
“拉朱在死前和比拉尔接触过多少次?”
老莫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阿琼的眼睛。那双被煤灰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他不是接触。”老莫说,“他是比拉尔的人。”
回城的路上,阿琼的脑海里反复拼接着碎片。
拉朱是比拉尔的人。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之前所有推论的裂缝里。哈立德说拉朱是给他放哨的孩子,但老莫说拉朱是比拉尔的手下。两个说法之间有一道深渊。如果拉朱既是哈立德的放哨人,又是比拉尔的眼线,那么他在这场游戏里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在父亲死后被吸入贫民窟的漩涡。他一边帮哈立德偷水,一边向比拉尔通风报信。他周旋在两股力量之间,像一个在两个齿轮之间滚动的弹珠,迟早会被碾碎。
但他的死法太精准了。后脑一记钝器,干脆利落,然后被塞进车里烧成焦炭。这是灭口,不是误杀。
阿琼把车停到路边,拨通了卡维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叫拉朱的男孩。全名暂不清楚,父亲叫卡西姆·汗,半年前死于加姆达矿业三号矿区矿难。拉朱大约十六岁,住烟囱巷。”
“收到。”卡维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法医在焦尸上发现了一个细节。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折断过,不是死后烧断的,是生前掰断的。骨折断口很干净,像是用钳子夹的。”
阿琼握紧手机。手指被掰断。这是审讯的手法。
“另一件事。”卡维犹豫了一下,“我刚才查了拉朱的就医记录。三天前的晚上,有人把他送到了马尔瓦城东区的一家私人诊所。他当时头部有外伤,但不致命。诊所给他缝了五针,记录显示他自己走了出去。那是爆炸发生前六个小时。”
“谁送他去的?”
“记录上签的名字是比拉尔·汗。”
电话挂断后,阿琼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的荒地向后延伸,远处是烟囱巷方向飘起的灰烟。比拉尔送拉朱去诊所。比拉尔给他缝了伤。然后,六个小时后,拉朱死在一辆被引爆的汽车里。
阿琼重新发动引擎,调转方向,朝烟囱巷驶去。
这一次他不再从巷口进入。他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废弃砖窑旁,徒步穿过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荒地,从烟囱巷的背面摸了进去。背面是一条狭窄的排水沟,沟里的污水泛着油光,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氨水味。他沿着排水沟蹲行,直到抵达哈立德棚屋的后方。
棚屋里传来声音。
阿琼靠在铁皮墙上,透过一道锈蚀的缝隙往里看。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比拉尔,另一个是个阿琼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围着头巾,身材臃肿,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他藏在哪里?”比拉尔的声音,平静而缓慢。
女人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跑了。”
“你儿子给他放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比拉尔蹲下来,仰头看着女人的脸。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微笑,但微笑没有抵达眼睛,“拉朱的妈妈,你儿子是我送到诊所的。没有我,他那天晚上就死在沟里了。”
女人——拉朱的母亲——浑身颤抖起来。“比拉尔先生,拉朱只是个孩子。”
“孩子也可以杀人。”比拉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木板上。那是一截铅笔头,和哈立德铁盒里那截一模一样。“这个是在拉朱的口袋里找到的。哈立德给他的。你儿子在做的不只是放哨。”
拉朱的母亲盯着那截铅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写了什么?”
“写了一些我不希望他写的东西。”比拉尔把铅笔头收回去,“所以我需要知道哈立德藏在哪。我再问一次。”
拉朱的母亲没有回答。
比拉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四岁。名字叫……”
“别碰他。”拉朱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捅到了内脏,“货运铁路。北侧废弃车厢。第三条支线。他在一节红漆皮的车厢里。”
比拉尔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阿琼的血液在这一刻冰冷。他贴着铁皮墙蹲在原地,直到比拉尔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他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过排水沟,朝停车的方向狂奔。他的鞋踩在污水里溅起泥浆,裤腿湿透,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哈立德藏身的车厢,正是红漆皮的。
那是昨晚阿琼找到他的那节车厢。
而此刻,比拉尔正在去往那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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