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琼把油门踩到了底。
引擎在嘶吼,转速表的指针跳进红色区域,车身在坑洼的碎石路上剧烈颠簸,底盘刮过凸起的石块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烟囱巷背面的排水沟到货运铁路的废弃支线,正常车程需要二十五分钟。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从比拉尔离开棚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分钟。
比拉尔知道哈立德藏在红漆皮车厢里。拉朱的母亲在恐惧中出卖了那个瘸腿的老人。而比拉尔——那个永远面带微笑、说话滴水不漏的年轻人——正在赶往那里的路上。
阿琼摸了一下腰间的枪套。配枪还在,弹夹是满的。但他随即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问题:如果比拉尔先到,哈立德会怎样?如果阿琼赶到时正好撞上比拉尔和他的手下,又会怎样?他没有搜查令,没有后援,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向警局通报当前位置。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拨通卡维的电话。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咒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铁路出现在视野尽头。阿琼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上路基斜坡,轮胎在松散的碎石上打滑。他顾不上停车,拉开车门跳下去,脚踝在落地时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住牙朝废弃车厢的方向跑,手电筒在口袋里颠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有回头捡。
月光被云层遮住,货运铁路的废墟陷入一片昏暗。阿琼凭着记忆朝第三条支线的方向摸去,脚下的枕木和碎石在黑暗中变成无数绊脚的陷阱。他跑得跌跌撞撞,呼吸变得粗重。
前方出现了车厢的轮廓。一排黑沉沉的铁皮车皮蹲在废弃的铁轨上,像一列死去的巨兽脊椎。阿琼放慢脚步,右手抽出配枪,枪口指向地面。他用左手的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第三辆。红漆皮。
车厢的门半开着。
阿琼贴在车厢外壁,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打斗,没有呻吟,没有任何活人的动静。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闪身冲进车厢,枪口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车厢里空空荡荡。
床垫还在,塑料桶还在,墙上钉的木板架子还在。但哈立德不见了。毛毯被掀在地上,床垫歪斜着,像是有人在匆忙中离开。阿琼蹲下来摸了一下床垫——冰凉的。哈立德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但他的腿是瘸的。他能跑多远?
阿琼站起来,用手电筒扫向车厢内壁。光柱掠过那些斑驳的铁皮墙面,忽然停在了一个地方。在车厢后壁上,有人用白色的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去找铁皮屋。水即是血。”
阿琼盯着那行字。字迹潦草,笔画无力,最后那个“血”字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是写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人拽走了手臂。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句话——水即是血。和哈立德配给卡背面刻的字一模一样。
铁皮屋。烟囱巷里成百上千座铁皮屋,哪一座?
车厢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阿琼猛地转身,枪口指向门外。一个黑影站在车门口,一动不动。阿琼的手电筒照过去,光线打在那人脸上——是老莫。
矿区看管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在他的疤痕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你怎么在这里?”阿琼放下枪,但没有松开握柄。
“追你来的。”老莫的声音沙哑,“你从矿区走得太急,我有话没说完。”
“什么话?”
“关于比拉尔。”
老莫跨进车厢,把煤油灯放在塑料桶上。灯光在车厢里摇曳,让每个人的影子在铁壁上扭曲变形,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鬼魂。
“你说比拉尔上个月带人装走了六箱炸药。”阿琼说,“你还知道什么?”
老莫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把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矿区地图,标注了各个矿道、仓库和炸药库的位置。但地图的边缘被人用红笔圈了几个圈,其中一个圈画在炸药库的位置。
“这是谁画的?”
“我画的。”老莫说,“矿务局的人来清场的时候,把所有的图纸都带走了。我凭着记忆画了一张。比拉尔来拿炸药的时候看到了这张图,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份。”
“你给了?”
“我给了他一份复印件。”老莫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个红圈上,“但他感兴趣的其实不是炸药库。他反复问的都是这个位置。”
阿琼低头看。老莫手指指着的是一个用黑色墨水标注的区域,上面写着三个字:通风井。
“矿区的通风井?”
“三号矿区的第七通风井。”老莫说,“这个通风井的位置很特殊。它不在矿区内,而是延伸到了矿区围墙外面,出口在一片野林子里。矿难发生的那天,就是这个通风井最先塌方的。塌方堵死了矿道,把卡西姆他们困在了里面。”
“然后呢?”
老莫的手指在地图上轻微颤抖:“没有然后。救援队挖了三天,挖到一半宣布放弃。政府的报告上说,所有的遇难者都被埋在了两百米深处。但卡西姆的妻子——就是今天来找你的那个拉朱的母亲——她不肯相信。她说她男人没那么容易死。她跑来找我,求我想办法。我告诉她,如果还有任何可能,那就是第七通风井。如果矿工们在塌方后找到了通往通风井的路,也许……也许能爬出来。”
阿琼的思维在这一刻飞速旋转。矿难。通风井。拉朱的父亲。拉朱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通风井现在是什么状态?”
“被封了。”老莫说,“矿务局在宣布放弃救援后的第二天,就用混凝土封住了所有通风井的出口。他们说是为了防止二次事故,但封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正常程序。”
“第七通风井的出口在哪?”
“野林子,往东走三里。具体位置只有我和……”老莫犹豫了一下,“和拉朱知道。”
阿琼终于把脑海里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拉朱。十六岁的男孩。他父亲死在矿难里,被混凝土封在地下。他知道通风井的位置,知道矿区的地形,知道炸药的存放处和爆破操作方式。而比拉尔需要炸药,需要制造一场“外来入侵”的假象,需要一个熟悉矿区的帮手。
所以拉朱成了比拉尔的人。不是投靠,而是利用。比拉尔利用了这个孩子对父亲的执念——或许向拉朱许诺了什么。帮你炸开通风井,挖出你父亲的遗体。只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但拉朱还帮哈立德放哨。他在两个成年人之间周旋,一边帮比拉尔做事,一边帮哈立德偷水。他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或许他根本不想选择任何一边,只想在夹缝中活下去。
然后他死了。被人用钝器敲烂后脑勺,手指被掰断,塞进汽车里烧成焦炭。
“拉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掰断了。”阿琼说,声音很低,“法医鉴定是生前伤。用钳子夹的。”
老莫脸上的疤痕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他转过身,拳头狠狠砸在车厢铁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畜生。”
“谁?比拉尔?”
老莫缓缓转身,灯光照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不是他还能有谁?他逼问过拉朱。掰断他的手指,逼他说出通风井的位置。他根本不在乎卡西姆的死活。他要的只是那个通风井。”
“他要通风井做什么?”
老莫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让他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烧红的煤核。
“你查过三号矿区的矿难原因吗?”
“档案里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老莫冷笑了一声,“因为那不是普通的塌方。三号矿区的第七矿道下面,有一层废弃的稀土矿脉。矿务局六年前就探测到了,但一直没有开采。不是不能采,是不敢采。因为那条矿脉横穿了猩红要塞的地基。”
阿琼屏住了呼吸。
“猩红要塞是古建筑,地基不能动。一旦动地基,世界遗产的资格就会被取消,旅游收入归零。”老莫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所以矿务局一直瞒着。直到半年前,卡西姆在第七矿道深处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钻孔。那个孔一直从矿道往上打,打到了要塞的地基层。有人在偷采稀土。”
“谁?”
“我不知道。但卡西姆发现那个钻孔的当天晚上,第七矿道就塌了。和他一起当班的五个人全被埋在里面。矿务局第二天就封了井,所有档案被清走。干净的。”
阿琼把手按在车厢壁上,冰冷的铁皮让他保持着清醒。他想起那张贫民窟配给卡。哈立德的工作是拾捡猩红要塞东侧垃圾桶的塑料瓶。每天在老哈立德低头翻捡垃圾的时候,他脚底下的深处,有一条秘密的矿脉在被偷采。而偷采者为了掩盖真相,不惜让一整条矿道坍塌,把六个活人封死在地下。
“比拉尔也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的比我多。”老莫说,“他手里的账本,记的不只是谁欠了谁的水。他还有另一本账本。那本账上记录的是从烟囱巷经手的稀土量。”
阿琼闭上眼睛。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倾斜,仿佛整个世界正在从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排列。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老莫直视着阿琼的眼睛,那张被煤灰浸透的脸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我来找你,是因为哈立德。”
“哈立德?”
“你知道哈立德为什么要在猩红要塞外面捡垃圾吗?一个瘸腿的老头,每天走三公里路去翻垃圾桶,就为了几个塑料瓶?”老莫的声音在发颤,“他捡的不是垃圾。他在找证据。找从要塞里流出来的、混在垃圾里的碎矿石。”
阿琼的喉咙发干:“他找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在他失踪前一天,他来找过我。他交给我一包东西,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包东西交给能信的人。”老莫从工装内侧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塑料桶上。布包被煤灰染成了深灰色,打着一个死结。“侦探先生,我觉得你就是那个能信的人。”
阿琼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伸手。车厢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晃动不止。墙上那些扭曲的影子随之颤抖,像一群无声呐喊的魂灵。
他伸出手,拿起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三块碎石,每块都有指甲盖大小,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碎石的断面处,嵌着细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
稀土。
三块普通的建筑垃圾中提取出的稀土矿石。
来自猩红要塞地底的非法开采。
阿琼握紧了布包。碎石硌在掌心里,刺痛了他的皮肤。他低头看着这些沉默的石头,忽然意识到——哈立德找到了证据。一个瘸腿的拾荒老人,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从要塞的垃圾桶里翻出了这些微不足道却又致命的碎石。
而比拉尔不能让这个证据流出去。所以他要杀了哈立德。他派了三个人把哈立德拖到铁路边,用棍子敲他的头。但拉朱报信太早了,哈立德跑了。于是拉朱替哈立德死了。
不。
阿琼抬起头,一个更冷的想法刺入了他的脑海——拉朱的死不只是替死。拉朱知道通风井的位置,知道矿难的真相,知道他父亲被活埋的秘密。这个十六岁的孩子知道的太多了。把他处理掉,既灭了口,又制造了爆炸案的假目标,还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了哈立德身上。
一石三鸟。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老莫的声音打断了阿琼的思考。
阿琼把那三块碎石包好,放进口袋。他的手指碰到口袋深处那颗螺栓,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维忽然变得清晰。他抬头看向车厢墙壁上那行粉笔字,水即是血。
“去找铁皮屋。”他说。
“谁的铁皮屋?”
阿琼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了车厢。夜空中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下来,把货运铁路的废墟照得惨白。远处的猩红要塞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血色,那些古老的砂岩像是吸饱了千年光阴的血液。
铁皮屋。烟囱巷里唯一一座能被称为“铁皮屋”的建筑,是比拉尔的住所。那座铁皮屋比其他的棚屋高出一截,屋顶用的是完好的铁皮板,墙上甚至有一扇带玻璃的窗户。
哈立德没有逃命。他去了比拉尔的老巢。一个瘸腿的老头,偷偷摸进了烟囱巷最危险的男人的住所。
他要找什么?
还是他已经找到了?
阿琼跨进汽车,发动引擎。老莫站在车厢门口,身影渐渐被煤油灯的微光吞没。在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融入废墟的无边黑暗之中。
车轮碾过碎石,朝烟囱巷的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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