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无主之尸

比拉尔的铁皮屋坐落在烟囱巷最东端,紧挨着那条废弃的工业排污渠。和其他棚屋不同,这座铁皮屋用的是完整的波纹铁板,屋顶上甚至铺了一层防水油毡,墙上的玻璃窗虽然蒙着灰,但在贫民窟里已经算是奢侈的象征。屋后堆着几十只蓝色塑料桶,整整齐齐码成三层,那是比拉尔控制水源的实物证据——每一只桶里装的都是他从公用水井里提前抽出来的水。

阿琼在凌晨三点抵达时,铁皮屋里没有灯光。巷子里所有棚屋都黑着,连狗都睡了。他把车停在远处,徒步摸过来,鞋底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铁皮屋的正门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但在阿琼眼里,这把锁更像是一种宣告而非防护——宣告这座屋子属于一个不需要惧怕盗贼的人。

他用随身携带的撬锁工具打开挂锁,花了不到二十秒。门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料、机油和旧书本的气味。阿琼打开手电筒,用掌心遮住一半光线,让光斑只照亮脚下巴掌大的范围。前厅不大,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壶和几个玻璃杯。墙上钉着一面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满了各种纸条和表格——配给卡发放名单、水费收取记录、借贷明细。每一笔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里不是什么黑帮头目的老巢,而是一间小型物业管理公司的办公室。

阿琼扫过那些纸条,目光忽然停在了软木板右下角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合影,照片里有五个人站在矿区的井架前,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最左边的人是老莫,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但笑容灿烂。中间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浓眉深目,一只手搭在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肩上。男孩咧嘴笑着,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拉朱。高个子男人是卡西姆·汗。

但让阿琼血液凝固的是照片最右边的那个人。年轻的脸,浅褐色的眼睛,卷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是比拉尔。比拉尔也曾在矿区工作,和卡西姆、老莫一起站在井架前。他不是外来者,他是矿工中的一员。

阿琼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三号矿,第七班组,雨季前摄。日期标注是两年前的六月。

他放下照片,继续往里走。后厅被改造成了一间储藏室,铁架子上堆满了东西——成箱的压缩饼干、罐装煤气、几台旧收音机、一摞摞用塑料布包裹的衣物。在角落里,一只铁皮柜子靠墙放着,柜门虚掩。阿琼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摞摞用橡皮筋捆扎的笔记本。

他抽出一本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日期、品名、重量、单价、出货渠道。他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的记录日期是两天前——正好是汽车爆炸案发生的当天。那天的记录只有一行:样品已送达,确认矿石品位达标。下一批发货时间待定。

阿琼把笔记本塞进夹克内侧口袋。他正要关上柜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柜子最底层,照到一样东西。那是一截铅笔头,和哈立德铁盒里那截一模一样,也和比拉尔在拉朱母亲面前掏出来那截一模一样。铅笔头的末端被人用刀削过,露出尖锐的木茬。

他伸手去拿。

“我一般不太喜欢别人翻我的东西。”

阿琼的身体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做出了反应。他旋身拔枪,枪口指向门口。但门口不止一个人。比拉尔站在门框里,身后跟着三个壮汉,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根钢管。比拉尔没有拿武器,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萨海侦探,凌晨三点闯入私人住宅,没有搜查令,没有证人。”比拉尔歪了歪头,“在加姆达共和国,这叫什么来着?程序违法?”

阿琼的枪口稳稳指着比拉尔的胸口。“哈立德在哪?”

“我也在找他。”比拉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拉朱的母亲告诉我他在货运铁路的红漆皮车厢里,但我去了,里面只有一张空床垫和一截烧尽的蜡烛。看来有人比我早到一步。”他看着阿琼的眼睛,“应该是你。”

“你掰断了拉朱的手指。”

比拉尔的微笑没有变化。他身后的三个壮汉握紧了钢管,但没有上前。空气在狭窄的铁皮屋里变得凝固,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投下僵持的影子。

“拉朱是个好孩子,但不够聪明。”比拉尔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疲惫,“他以为他能同时帮两个人,却不对任何一边说实话。我送他去诊所缝了头,他却跑出去给哈立德通风报信。我问他哈立德躲在哪,他咬着牙不说。我掰断他两根手指,他还是不说。他为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瘸腿老头死扛到底。”

“然后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比拉尔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额头上出现了一条阿琼之前没见过的青筋,“那记后脑的钝器不是我打的。车也不是我引爆的。我对拉朱做的事,是用钳子。不是棍子。”

阿琼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但没有扣下。“那是谁?”

“这就是问题所在。”比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他没有点燃,只是让它悬在唇边,像某种仪式性的道具,“烟囱巷不只有我。我控制水源,但有人控制别的东西。你要找的凶手不在我这间铁皮屋里,侦探先生。”

“那哈立德找到的稀土矿石是谁的?”

比拉尔的表情在听到“稀土”两个字时变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变化——嘴角抽动了一下,眼角的肌肉绷紧了不到一秒。但阿琼看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比拉尔说。

“三块碎矿石,嵌在青灰色的建筑废料里。从猩红要塞的地基层被偷采出来,混进垃圾运走。”阿琼的语气不紧不慢,“你在矿区干过,第七班组,和卡西姆、老莫一起。你知道第七矿道下面那条稀土矿脉。矿务局封矿不是因为怕塌方,是因为怕有人发现他们在偷采世界遗产地底下的宝藏。”

比拉尔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壮汉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钢管放低了几寸。

“你查到这些,用了多久?”比拉尔终于问。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效率很高。比我强。”比拉尔把没点燃的烟从嘴角取下来,放回口袋,“我在矿上干了四年,知道矿道下面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卡西姆发现那个钻孔之后,他们就把矿道炸了。六个人被封在下面。其中有我的兄弟。”

阿琼的手指在枪柄上微微松了一下。

“卡西姆是发现者,我兄弟是当班的爆破手。那天晚上他们一起下井,再也没有出来。”比拉尔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铁皮屋外的风声盖过,“矿难之后,我花了三个月才查清楚——偷采矿脉的不是矿务局,是一个从马尔瓦城市政府手里拿到旧城改造项目的建筑公司。他们需要稀土,因为稀土是高端建材的添加剂,能让他们在别的项目上拿到更多标。”

“哪家公司?”

“你没听过。叫‘绿洲建设’。”比拉尔冷笑了一声,“名字很讽刺,对吧?打着建设的旗号,把一个矿道的人全埋在地下。我现在做的事,不过是用同样的手法还回去。我拿矿区的炸药,炸他们的车,制造恐慌。我要让他们知道,底层的鬼魂也会爬出来咬人。”

阿琼的枪口缓缓垂下。他看着比拉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像两面被打磨得过分光滑的铜片,遮住了所有的底色。

“拉朱替哈立德死了。凶手不是你,但你知道凶手是谁。”

比拉尔没有回答。

“你知道,而且你打算利用这个凶手。”阿琼继续说,“因为拉朱死了,警方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汽车爆炸案上,集中在贫民窟的内部仇杀上。没人会去查猩红要塞地底的秘密。没人会去查那家建筑公司。拉朱的死,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完美的道具。”

“你不也是吗?”比拉尔忽然说。他往前迈了第二步,和阿琼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米,“你出生在贫民窟,爬出去当了警察。你以为你是正义的代言人,但你不过是这套系统里的另一个道具。他们让你查案,是因为案子发生在要塞旁边。如果那辆车在烟囱巷里爆炸,没有一个警察会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阿琼胸骨后面的某个位置。

“你查了二十四个小时,找到了矿石,找到了老莫,找到了哈立德的布包。你觉得你接近真相了。”比拉尔的嘴角重新浮现出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层悲悯,“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查得这么顺利?”

阿琼没有回答。

“因为有人希望你查下去。”比拉尔说,“希望你找到矿石,希望你发现偷采的事,希望你把爆炸案和矿难连在一起。只有这样,你才会变成一个有用的棋子。而当你被推到棋盘上的那一刻,你的理想主义,就会变成别人的武器。”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电筒的光柱因为电池不足开始微微闪烁,墙壁上的影子像痉挛的肢体一样抽搐。

阿琼忽然想起了哈立德写在车厢墙壁上那行字。水即是血。他还想起了比拉尔说过的另一句话——说实话是一种奢侈,太奢侈了,一般人消费不起。

他把枪插回枪套,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三块碎石。在闪烁的手电光下,碎石里的稀土纹路像活着的金线一样流动。

“这些东西,是哈立德用命换来的。”阿琼把布包放在折叠桌上,“你认识他比认识我久。你想要报复也好,想要利用也罢,但这三块石头代表的东西,你不能继续藏起来。”

比拉尔低头看着布包,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就在这时,铁皮屋外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声音不大,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极远处引爆,但震动的余波穿过地面,让铁皮屋的波纹墙壁发出了嗡嗡的低鸣。

所有人同时转身望向门外。阿琼第一个冲出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烟囱巷的西段,靠近猩红要塞东侧停车场的地方,一股浓烟正在升起。火光在浓烟底部跳跃,把周围的铁皮棚顶照得通亮。

又一辆车被点燃了。

但不是猩红要塞。这一次,是在贫民窟里。

阿琼拔腿朝火光奔去。身后传来比拉尔的脚步声,那几个壮汉也跟了上来。但此刻他顾不上谁在身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第一辆车的爆炸是为了制造“外来入侵”的假象,那么第二辆车的爆炸是为了什么?

在奔跑中,阿琼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三下。卡维的短信跳出来,用急促的措辞写着:刚确认第二具焦尸。死者是女性。指骨被掰断的痕迹,和拉朱一模一样。

女性。

阿琼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照片——哈立德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的脸被刀片刮掉了。

是女儿。

哈立德的女儿没有失踪。她也在烟囱巷里。而此刻,她正在第二辆燃烧的汽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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