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响起。
阿琼·萨海从警局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坐起来,背心的汗渍还没干透。马尔瓦城的九月像一口蒸锅,连夜晚的风都带着发酵的腐败味。他拿起听筒,对面是调度员变了调的声音:“猩红要塞,东侧停车场。汽车爆炸。至少一具尸体。”
他挂断电话,把枪套扣在腰带上,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出门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正跳过某个刻度,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猩红要塞是加姆达共和国境内唯一被列入《世界濒危遗产名录》的古代堡垒。赭红色的砂岩城墙在晨曦来临前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在马尔瓦城边缘的巨兽。阿琼赶到时,东侧停车场的火焰已经扑灭,空气中残留着焦灼的橡胶和另一种更浓烈、更黏稠的气味——那是烧焦的人体脂肪附着在金属上的味道,一旦闻过,终生难忘。
警戒线外围满了举着手机的围观者。闪烁的警灯把所有人的脸都切成红蓝交替的碎片。阿琼掀起警戒线钻进去,鞋底踩在混着灭火泡沫的积水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侦探。”年轻警员卡维递过一份初步报告,手指微微发抖,“爆炸车辆是一辆米灰色四门轿车,牌照已经被烧毁,但通过发动机编号初步确认,车主登记在烟囱巷一名叫哈立德·巴特的人名下。”
阿琼接过报告,目光越过卡维看向那辆车的残骸。轿车被炸得面目全非,车顶掀开,像一朵扭曲的金属花瓣向外翻卷。驾驶座上残留着一具焦黑的骸骨,双手蜷缩在胸前,呈现出拳击手姿势——那是高温灼烧后肌肉收缩的典型体征。火焰烧掉了皮肤、烧掉了面容、烧掉了所有可辨识的特征,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架凝固在最后的挣扎中。
“死者不是哈立德。”阿琼说。
卡维愣住了:“可是——”
“驾驶座靠背的位置太靠前。哈立德·巴特身高一米八五,如果他开车,座椅应该往后调至少十公分。”阿琼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骸骨的小腿骨,“胫骨长度也偏短。这具尸体身高不超过一米七。”
卡维迅速记下。阿琼站起来,绕到车尾。后备箱被爆炸冲击波弹开,里面散落着几个被烧焦的塑料桶残片。他用笔挑起一块碎片,凑近闻了闻,刺鼻的汽油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化学气息。硝酸铵。他认得这个味道。十年前他在军队服役时,曾亲眼见过简易爆炸装置在沙漠公路边开花的样子。
但这里不是战场。这里是马尔瓦城最著名的旅游景点停车场,距离猩红要塞售票处不到三百米。
“通知拆弹组做残留物分析。”阿琼把碎片装进证物袋,“重点排查硝酸铵的来源。”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在被灭火泡沫冲刷过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到了一旁。阿琼走过去蹲下,用镊子夹起来。那是一张塑料卡片,边缘被烧焦,但中间部分还能辨认——贫民窟配给卡。卡片上的照片已经被高温烤成了褐色,姓名栏只剩首字母“H·B”。
哈立德·巴特。
阿琼把配给卡翻过来。背面被人用尖锐的物体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水即是血。
天亮时分,烟囱巷从沉睡中苏醒。
这是马尔瓦城最古老的贫民窟,沿着一条废弃的工业排污渠两侧蔓延,数千间用铁皮、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棚屋挤在一起,从高处看像一片发霉的苔藓。配给卡车每个月来一次,自来水每天供应两小时。在这里,一口水井的控制权比外面的银行账户更有价值。
阿琼站在巷口,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他熟悉这种气味,混合了发霉的衣物、露天厕所和廉价油脂的味道。二十年前,他就出生在类似的贫民窟里。七岁那年一场霍乱带走了母亲,父亲在他十岁时被一辆驶过贫民窟边缘的卡车撞死,司机甚至没有减速。后来他能去上学,能考进警校,能成为加姆达共和国警界升迁最快的侦探,靠的是一路踩着别人的肩膀和自己的血。
但烟囱巷比他的童年更糟。他童年的贫民窟至少还有一口能用的水井。
“哈立德·巴特。”阿琼问巷口一个蹲着抽烟的老人,“认识吗?”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咧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龈:“拾荒的老瘸子。住在那边的蓝色铁皮下。”他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但你们找不到他了。三天前他就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地盘被人占了。”老人弹掉烟头,“他负责拾捡猩红要塞东侧垃圾桶里的塑料瓶,算是贫民窟里最肥的差事了。他一消失,底下的人就开始抢。前天晚上打了一架,一个叫拉朱的年轻人脑浆都被打出来了。”
阿琼没有追问拉朱的死。贫民窟里的死亡往往不被统计在官方的犯罪率里,这些人的生死对整个城市来说像蚊虫的起落,无足轻重。
他走进巷子,往蓝色铁皮棚走去。两侧的棚屋里探出无数双眼睛,那些目光像受惊的野兽,既不友善也不敌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警惕。几个光脚的孩子跟在他身后跑,在他走过的地方捡拾任何可能掉落的东西。
哈立德的棚屋只有四平方米。一张床板,一堆被压扁的塑料瓶,一本被翻烂的廉价小说。墙角有一个铁皮桶,盛着半桶发绿的水。阿琼在床板下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揉皱的纸币、一面碎掉的小镜子和一截铅笔头。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哈立德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工地的围墙。女人的脸被人用刀片刮掉了。
“那是他女儿。”门口传来声音。
阿琼转身。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这个衣衫褴褛的贫民窟里显得格格不入。卷曲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两块被磨亮的铜片。
“你是谁?”阿琼问。
“比拉尔。”年轻人说,声音平稳,“烟囱巷的……怎么说呢,调解员。”
“调解什么?”
“水源分配、地盘纠纷、欠债还钱。”比拉尔微笑,“这里没有警察,总得有人维持秩序。”
阿琼打量着他。比拉尔身上没有贫民窟居民常见的畏缩或敌意,反而有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这种从容在匮乏之地是一种奢侈品,而奢侈品意味着特权。
“哈立德欠你什么?”
“他倒不欠我的。”比拉尔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但他女儿欠了不少。她被蛇头骗到边境那边的工厂打工,想赚够钱回来给老瘸子换个不漏雨的屋顶。结果去了就没了音讯。哈立德从那以后就不太正常了,总是说要去炸掉什么东西。”
阿琼的目光扫过比拉尔身后的巷道。那些原本探出来的脑袋此时都缩了回去,孩子们的嬉闹声也消失了。整条巷子在比拉尔出现后安静得反常。
“三天前你见过他吗?”
“见过。”比拉尔说,“他来找我要钱。我说没有。他骂我是蛇头,骂我和那些人贩子是一伙的。”他把没点燃的烟放回口袋,“他喝醉了。我让人把他送回去了。后来他就失踪了。”
阿琼合上铁盒,站起来:“这盒子里的话你说得滴水不漏。”
比拉尔的笑容没有变化:“侦探先生,在烟囱巷里说实话是一种奢侈。太奢侈了,一般人消费不起。”
阿琼没有回应。他走出棚屋时,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他低头看,是一颗生锈的螺栓,螺纹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他把螺栓悄悄揣进口袋,走出烟囱巷时没有回头。身后比拉尔的目光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的后背上。
傍晚时分,法医的初步报告送到了阿琼的办公桌上。
死者的身高确认在一米六五左右,男性,年龄介于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头骨后侧有一处凹陷骨折,是生前遭受钝器击打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个人在被塞进车里烧死之前,已经被打死了。
哈立德·巴特的配给卡在死者身上被找到,但DNA比对需要三天才能出结果。
阿琼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十五到二十岁的男孩。身高一米六五。后脑遭受重击。他想起今天在烟囱巷听到的那句随口带过的话——前天晚上一个叫拉朱的年轻人脑浆都被打出来了。
他坐直身体,拨通了卡维的电话。
“查一下这两天有没有在烟囱巷附近收治头部外伤的。顺便,调取猩红要塞东侧停车场过去一周的监控。”
挂断后,他把那颗生锈的螺栓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螺栓上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干了,在台灯下呈现出铁锈般的褐色。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它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二十年前的报纸剪报,头版标题是“贫民窟大火致四百人遇难”。那是他母亲死的那一年。剪报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妈妈在第三排铁皮棚。
他关上了抽屉。
夜里十一点,阿琼独自驾车再次来到猩红要塞。
停车场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圈快要被风吹倒的警戒线在夜色中飘动。他站在汽车残骸的位置,抬头看向那座赭红色的古老堡垒。城墙上的射灯把它照得通亮,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可见,像一个被打扮整齐的尸体。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琼猛地转身,手按上枪柄。但来者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而是一个穿着安保制服的老头。
“你是警察?”老头举起双手,声音沙哑,“下午爆炸组的人走了,我以为没人了。”
阿琼放下手:“你昨晚值班吗?”
“是我报的警。”老头说,“我当时正在南门巡逻,看到火光就跑了过来。”
“看到了什么?”
“车在烧。火很大。但我好像……”老头犹豫了一下,“我看到一个人在跑。”
阿琼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样的?”
“太暗了,看不清。但他的跑法很特别,一条腿是拖着的。”老头指了指自己右腿,“就这样拖着跑。”
一条腿拖着的男人。哈立德·巴特就是瘸子。阿琼心里一紧。
“跑的方向是哪里?”
老头指向西边:“往货运铁路那边跑了。”
阿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货运铁路线穿过马尔瓦城的边缘,连接着废弃的矿业区和城市工业带。铁路两侧是无人居住的荒地,堆满了工业废料。
如果哈立德还活着,他会藏在那里。
但如果昨晚拖着腿跑掉的是哈立德,那车里的焦尸就不是他。那具尸体的后脑被钝器打烂,被塞进车里当替死鬼。谁干的?为什么?
阿琼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方向盘打向西。经过猩红要塞售票处时,他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写着“保护文化遗产,建设文明加姆达”。海报的左下角被撕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斑驳的旧墙皮。
车驶入黑夜。后视镜里,猩红要塞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被浓厚的夜色完全吞没。阿琼握紧方向盘,感觉到口袋里那颗螺栓的冰冷触感。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哈立德的失踪、车里的无名焦尸、比拉尔滴水不漏的微笑,以及烟囱巷里那些沉默的眼睛——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图案。
货运铁路的方向没有任何灯光,黑暗像一道紧闭的门。而阿琼正踩着油门,笔直地朝它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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