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饥饿的继承者

第二辆车烧得比第一辆更彻底。

阿琼赶到时,消防队还没来得及抵达。烟囱巷西段的一片空地上,一辆旧面包车被火焰完全吞没,橘红色的火光在铁皮棚屋的墙壁上跳跃,把周围围观的人群照成一群沉默的剪影。没有人试图救火。不是不想救,是没有水。那口公用水井每天只开两个小时,此时阀门紧锁,塑料桶里存的水只够喝,不够灭火。

阿琼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火舌从面包车的窗户里喷出来,舔舐着上方的电线。电线上挂着一只烧焦的塑料拖鞋,在热浪中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和第一辆车一模一样的气味——橡胶、汽油、还有那种黏稠的人体脂肪燃烧的味道。

消防车在十二分钟后抵达。水柱冲上去时,火焰发出嘶嘶的怒吼,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形成一朵短暂的蘑菇云。明火扑灭后,面包车只剩下一副扭曲的铁架,车窗玻璃熔成了流淌状的结晶,轮胎烧得只剩轮毂。而副驾驶座上,蜷缩着一具比拉朱更小的焦尸。

卡维从警车上跳下来,脸色苍白。他走到阿琼身边,递过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手指在纸张边缘轻微颤抖。

“女性,身高一米五五左右,年龄大概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和拉朱的伤处在同一位置——枕骨上方。右手食指和中指被掰断,也是生前伤,骨折断面有金属钳的咬痕。”卡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到,“凶手是同一个人。”

阿琼接过报告,但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具被法医从车厢里抬出的遗体上。烧焦的躯体被裹进白色的裹尸袋,抬上担架,推进了法医车的后厢。车门关闭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DNA比对呢?”

“已经在跑。需要两天。”卡维犹豫了一下,“但我们在车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证物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炭化,但中间部分还能辨认——哈立德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站在哈立德身边,笑容温柔,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这张照片和阿琼从哈立德棚屋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张上,女人的脸没有被刀片刮掉。

哈立德的女儿。那个被蛇头骗去边境工厂打工的女孩。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马尔瓦城。她在烟囱巷里,在贫民窟的某个角落,藏了不知道多少天。然后被人发现,被人敲碎后脑勺,被人掰断手指逼问,被人塞进车里活活烧死。

阿琼把证物袋还给卡维,转身朝烟囱巷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卡维在身后追了十几步才跟上。

“你要去哪?”

“找哈立德。”

“他现在在哪?”

阿琼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哈立德去了哪里。

哈立德在车厢墙上写了“去找铁皮屋”。阿琼去了比拉尔的铁皮屋,找到了稀土矿石,找到了矿难的真相,但他没有找到哈立德。因为哈立德要去的不是比拉尔的铁皮屋。比拉尔控制的只是水源。而这座贫民窟里,还有另一个人控制着别的东西——那个人在猩红要塞的地底偷采稀土,把六个矿工封死在矿道里,把爆炸案栽赃给贫民窟内部的仇杀。

哈立德要找的是那个人的铁皮屋。

烟囱巷的排水渠尽头,有一片被居民称为“铁皮区”的角落。那里的棚屋比普通的大两倍以上,屋顶全部用加厚的铁板覆盖,墙上装着防盗门。那是贫民窟里的富人区,住着放高利贷的、倒卖配给的、以及与外面的世界保持着秘密通道的人。

阿琼在凌晨的黑暗里穿过狭窄的巷道,脚下的污水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余光。几只夜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色的磷光。他在一间最大的铁皮屋前停下,伸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和椅子翻倒在地上,抽屉全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像被暴风横扫过一样。墙上钉的软木板被扯了下来,摔在地上裂成两半。床垫被掀开,枕头被撕烂,棉絮飘得到处都是。而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哈立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哈立德抬起头,看着阿琼。他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空洞。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一堆废墟里挤出来的尘埃。

“我把你给我的东西弄丢了。”

阿琼蹲下来。他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一个年轻的女子,头发披散着,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灰白色。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像是被钝器打过。她闭着眼睛,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我女儿,法蒂玛。”哈立德用沙哑的声音说,“她没有去边境。蛇头把她卖给了绿洲建设公司。他们在要塞地下的矿道里用童工。她和其他五个女孩一起,被关在矿道里洗矿。稀土矿。”

阿琼的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沉重。

“她上个月跑出来了。藏在货运铁路的车厢里,藏在我拾荒的路线上。我用捡来的食物养她,想等她身体好一点就带她离开这里。”哈立德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冰冷的脸颊,“但昨天,她还是被找到了。”

“谁找到她的?”

“绿洲建设的人。但通风报信的不是他们。”哈立德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灼烧般的、安静的恨意,“通风报信的是人贩子。”

“人贩子叫什么?”

哈立德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阿琼的手心里。那是一枚衬衫纽扣,浅棕色,上面刻着一个花体的字母。

比拉尔。

比拉尔的衬衫纽扣。

阿琼握紧那枚纽扣,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在哈立德棚屋里见到比拉尔时,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纽扣正是这种浅棕色。他想起比拉尔在审讯时说过的每一个滴水不漏的句子,想起那张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想起他的软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借贷明细。

水源控制者。配给分配者。物资倒卖者。

以及——人口贩卖的中介。

“她逃出来之前,听到矿道里有人提到一个名字。”哈立德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人叫侯赛因。绿洲建设的老板。马尔瓦城市政府旧城改造项目的承包商。”

哈立德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抱着女儿的身体,像一座被时间风化的雕塑。阿琼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这间被翻得一团乱的铁皮屋。

侯赛因。这个名字在阿琼的记忆里挖掘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报纸上?电视新闻里?还是警局内部的某个案情通报?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卡维。但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不要查侯赛因。如果你继续往下挖,死的不只是贫民窟里的人。

阿琼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哈立德,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

“你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虚掩的。”哈立德睁开眼睛,“法蒂玛已经在这里了。她被扔在地板上,像是被人丢垃圾一样丢在这里。”

阿琼环顾四周。这间铁皮屋显然属于某个人。床垫上有睡过的痕迹,墙上曾经挂过软木板,桌上有一部和外面配给站联系的座机电话。这不是普通贫民的住所。这是某个人的据点。

“这间屋子是谁的?”阿琼问。

“原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哈立德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了一脚的名片,递给阿琼。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字:绿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旧城改造项目部。下面一行小字是联系人:H·侯赛因。

阿琼接过名片,翻到背面。背面被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地址是猩红要塞东侧停车场——正是第一辆车爆炸的地方。时间是两天前的深夜,爆炸案发生前四个小时。

有人在爆炸案之前,在这里见过侯赛因。或者侯赛因本人,在这里见过某个人。这个人把哈立德的女儿关在这间屋子里,当作人质,当作筹码,当作灭口前的最后一个信息源。

“你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哈立德点了点头:“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不喘气了。后脑被人打过,手指断了。”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压抑的气泡般的声响,“她躲了一个月,最后还是被抓住了。我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但她没有来得及说。”

阿琼的目光落在女孩的额头上。那道未愈合的伤疤——不是今晚的。是更早的。或许是一个月前,她刚从矿道里逃出来时受的伤。她用一个月的时间躲藏,在货运铁路的车厢里、在父亲的棚屋里、在贫民窟的缝隙里挣扎求生。而最终,还是被找到了。

谁找到她的?比拉尔?侯赛因?还是两个人合谋?

阿琼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比拉尔的笔记本。他在手电筒下翻开,一页一页快速翻阅。日期、品名、重量、单价、出货渠道。其中一页的边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是墨水,是血迹。那页记录的日期是一个月前,内容栏写着:新品到仓,六件。下面一行备注:其中一件破损,需修复。

六件。不是六箱矿石,而是六个女孩。

哈立德的女儿是“破损”的那一件。

她逃跑了。然后在一个月后被抓回来,打死在这间铁皮屋里。

阿琼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屋外。天空中云层密集,月亮被完全遮住,整个烟囱巷陷入一片漆黑的寂静。远处猩红要塞的射灯照常亮着,把赭红色的城墙照得通体发光,像一座黄金打造的幻象。

贫民窟里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听到打斗的声音。没有人看到尸体被搬运的过程。或者说,有人看到了,但不会说。因为在这里,说实话是一种奢侈。太奢侈了,一般人消费不起。

卡维赶到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把车停在铁皮区外面,带着两个警员走进巷子。他看到哈立德抱着女儿的尸体坐在地上的那一刻,脚步停住了。年轻的警员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琼把他拉到一边,把名片、笔记本和那枚纽扣递给他。

“法蒂玛·巴特,哈立德·巴特的女儿。一个月前被蛇头卖给绿洲建设公司,在猩红要塞地下的非法矿道里当洗矿工。她逃出来之后被追捕了一个月。今晚被人打死在这间屋子里。”阿琼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间屋子是绿洲建设公司的。嫌疑人一个叫侯赛因,是旧城改造项目的承包商。另一个是比拉尔,烟囱巷的水源控制者,也是人口贩卖的中介。”

卡维接过证物,手在颤抖:“你说的这些,有直接证据吗?”

“笔记本上有记录。纽扣是比拉尔衣服上掉下来的。法蒂玛的尸体会提供更多。”

“那侯赛因呢?”

阿琼沉默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递给卡维看。

不要查侯赛因。如果你继续往下挖,死的不只是贫民窟里的人。

卡维看完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把手机还给阿琼,声音压到极低:“这条信息是谁发的?”

“不知道。但信息里没提比拉尔。只提了侯赛因。”阿琼说,“在一个贫民窟女孩被打死的前夜,有人提前知道消息,并警告我不要往上查。这意味着什么?”

卡维没有回答。

“意味着侯赛因身后还有人。绿洲建设只是一个壳。旧城改造项目,才是真正的冰山。”

阿琼转过身,看向猩红要塞的方向。那座古老的堡垒在晨曦中褪去了昨夜的灯火,露出了赭红色的真容。每天有数千名游客走进那座大门,踩着千年前的石阶拍照留念,没人知道脚下的深处在发生什么。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阿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烟囱巷在黎明中渐渐显形——那些铁皮棚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无数被钉死在泥土里的灰色贝壳。远处的公用水井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沉默的队伍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一动不动。

“我去找侯赛因。”他说。

“你有搜查令吗?有直接证据吗?如果他说不认,你怎么办?”

“不是现在。”阿琼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碎石,在掌心摊开,“但现在我们有了这个。哈立德用命换来的矿石样本。老莫可以作证。拉朱的死、法蒂玛的死,都可以指向这条非法采矿链。”

他握紧碎石,指节发白。

“贫民窟里的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看见,死了之后没人记得。但如果这些石头能把地面上的东西炸开一道口子,至少他们不是白白烧成了灰。”

他走出铁皮屋。头顶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一道金色的晨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烟囱巷的铁皮屋顶上。那些生了锈的波纹铁板在光芒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片被遗弃在大地上的暗淡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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