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证言

北安的春天来得慢,走得更慢。四月初了,化工厂围墙根底下才冒出几丛草芽,黄不黄绿不绿的,被残留的煤灰一盖,远看还以为是地皮上长了癣。但天确实暖和了,路上的积雪化干净了,只剩背阴处还有几块灰扑扑的残冰,每天早上瘦一圈,过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罗长河在二层小楼里住到了春天。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走。也许是苏蕙每天早上把小米粥端上桌的时候从来不问他要待多久,也许是小禾放学回来会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他喊一声“我回来了”,也许是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终于被他正过来以后再也没有歪过。这栋房子从招待所变成了家,这个家里有三个人的脚步声——苏蕙在厨房里洗碗的哗哗声、小禾在楼上背英语单词的喃喃声、他自己在院子里劈柴的咔嚓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往墙上刷的浆糊,把那些破了的、裂了的、快要剥落的地方重新糊住了。

纪委的调查在三月中旬正式结束了。赵守恒把调查报告交到市里那天,专门来了一趟化工厂。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苏蕙泡的茶,把报告的结论部分念给罗长河听。

“经查,罗长河,曾用名罗小全,北安市机械厂家属院出生,无业,有盗窃前科。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其在北安火车站附近废弃铁轨旁与冯建国发生肢体冲突,致冯建国后仰倒地,后脑撞击枕石致颅脑损伤死亡。鉴于冯建国生前患有肝癌晚期,且有书面意愿表明其自愿配合他人制造意外死亡,综合证人证言及物证,认定罗长河对冯建国的死亡不构成故意杀人。根据刑法相关规定,以过失致人死亡追究其刑事责任。鉴于其主动配合纪委调查郝明礼贪污案、协助追回涉案赃款,且案发后有悔罪表现,建议从轻处理。”

赵守恒把报告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材料已经移交检察院了。检察院的意见是——情节显著轻微,不批捕。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罗长河问。

“你必须有一个固定住所和一份正当工作。不能再用假身份。不能用纪慎言的名字。你得做回罗长河。”

罗长河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微微凸起。做回罗长河。他逃了三年,换了四个省,改过两次名字,最后在一栋不属于他的房子里住了三个月。他穿着别人的大衣走了三千里路,替别人送了信,替别人还了债,替别人活了一辈子。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得做回你自己了。但他自己是谁?

赵守恒走后,苏蕙把茶杯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停了。她擦干手走出来,在罗长河对面坐下。

“机械厂那边,”她说,“有一个工作。翻砂车间拆了,但仓库还在用。需要一个看仓库的人。老刘头说可以介绍你去。一个月八十块钱,管一顿午饭。”

罗长河看着她。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和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眼窝深陷,眼睛很亮,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她说“你该走了”,是在问他要不要留下。现在她说“有一个工作”,是在告诉他,该留下来了。

“我去。”他说。

罗长河在机械厂看仓库的工作从四月一号开始。仓库就是翻砂车间后面那排平房中的一间,和郝明礼租来放钱的那间只隔了一堵墙。他每天早上去上班,走过化工厂的围墙,走过法院家属楼后面那条窄窄的过道,走过那排绿漆剥落的信报箱。下午五点半下班,沿着同样的路走回来。日子过得慢,但很规律,像一口老钟终于被上了发条。

小禾转到了北安一中,插班读高二。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苏蕙给她准备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中午在学校吃的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米饭配红烧肉,有时候是葱油饼卷咸菜。小禾每天晚上回来,把空饭盒放在厨房灶台上,跟苏蕙说一声“苏蕙阿姨,今天的饭真好吃”,然后上楼做作业。

罗长河有一次去学校接她。他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灰呢大衣,手里拎着一把从传达室借来的伞——那天下雨了,北安的第一场春雨,不大,但很冷。小禾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跑过来钻进伞下面。

“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给你送伞。”

他们一起往回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路边的小水洼里映着路灯的光,一个一个,像碎了的镜子。小禾走在伞下面,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走几步跳过一个水洼,再走几步又跳一个。罗长河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越来越像苏蕙。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安静的样子——明明心里有很多话,但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每一天的日子过得整整齐齐的。

“罗叔叔,”小禾忽然说,“你说我爸会不会缝扣子?”

罗长河想了想。纪慎言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在法院被人看不起。但他会做什么?他会做红烧鲤鱼,郝明礼说全北安找不出第二条。他会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苏蕙说他的被子永远是豆腐块。他大概也会缝扣子,因为他在外面漂了那么久,衣服上的扣子总会掉的。

“应该会。”罗长河说。

小禾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书包又往上背了背,迈过一个水洼,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苏蕙已经把晚饭摆好了。茶几上放着三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盘葱油饼。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吃到一半,小禾忽然说:“苏蕙阿姨,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要家长签字。”

苏蕙把筷子放在碗边上。“我去。”

小禾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把那种亮光压下去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罗长河去了一趟北安看守所。郝明礼的判决下来了——贪污罪、纵火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他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墙对着罗长河坐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郝明礼瘦了更多,但精神比上次好,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那种被点燃的火苗,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稳定的光,像一盏加了灯罩的灯。

“十二年。”郝明礼说。

“我知道。”

“出来就六十了。”

罗长河没有说话。

“我出来以后,”郝明礼说,“还能喝上北大仓吗?”

“能。我给你存着。”

郝明礼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样——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空洞。但这一次,那空洞里有了东西。好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以后,才发现石头上刻着花。

“老纪的那瓶酒,小禾给我满上了,”郝明礼说,“我没喝上。你替我喝。”

“替你喝了。”

“好。”

会见时间到了。郝明礼站起来,把双手并拢伸给法警戴手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他的脊背还是笔直的。

“帮我照顾苏蕙。”

罗长河点了点头。

五月初,北安城终于彻底暖和了。化工厂围墙根底下的草全绿了,水沟里的水变清了,那股酸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味的气息。小禾放学回来不再急着往屋里跑,而是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仰着头看天——北安的春天,天空是一种很浅很浅的蓝色,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还没干透。

星期天下午,罗长河在院子里劈柴。苏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膝盖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菠菜。小禾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罗叔叔。”小禾忽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嗯?”

“你什么时候做回你自己?”

罗长河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他把它放下来,拄着斧柄,看着小禾。小禾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亮。

“我不知道,”他说,“怎么做回自己?”

小禾想了一会儿。“你做回你自己,就是把你叫罗长河。不叫纪慎言。”

“我已经叫罗长河了。”

“那是嘴上叫的。心里呢?”

罗长河没有回答。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一块一块,摞得整整齐齐。劈柴的钝响停了,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苏蕙择菜时掐掉菜根的细微声响和小禾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把最后一块柴码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看着窗户里面那个等着他答案的女孩。她的眼睛不像周敏芝那样深不见底,也不像纪慎言那样空空荡荡。她有自己的眼睛。

“慢慢来吧。”他说。

小禾点了点头,把头缩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那个星期天的黄昏,罗长河一个人走到了那条废弃的铁轨边。雪早就化干净了,铁轨上的锈斑全露了出来,红褐色的,像是凝固了的血。路基上长满了野草,绿的黄的混在一起,被夕阳一照,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那截废弃的货车车厢还在,但里面的破篷布已经被人清理走了——大概是铁路上的工人来收拾的。冯建国的尸体几个月前就被派出所运走了,火化以后骨灰埋在郑州公墓。他生前说,他想埋在离纪慎言近一点的地方。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一个冻死在开往北安的火车上,一个把自己留在了北安废弃的铁轨边,最后埋在同一个城市的公墓里,中间大概隔着几百个墓碑。

罗长河站在铁轨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前门香烟。烟盒已经压瘪了,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烟雾在春风里散开,被夕阳染成了金色。他吸了一口,缓缓地把烟吐出来,看着烟雾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丝,然后消散在铁轨尽头的暮色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纸是从小禾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英语单词。他把纸按在膝盖上,拧开笔帽,想写几个字。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周敏芝说,每年腊月二十三,在铁轨边上烧一封信,信里写四个字——回来了。现在是五月初,离腊月二十三还远。但他还是想写点什么。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回。”

就一个字。他把纸折好,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着。纸烧着了,火苗舔着纸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回”字在火焰里先变黑,再变灰,然后被风一吹,散在了铁轨上。灰烬落在铁轨的锈斑上,和那些铁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纸灰,哪是锈。

罗长河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草屑。他转身往回走,沿着铁轨走进巷子,走过化工厂的围墙,走进那扇没有锁的院门。苏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脸在门廊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周敏芝寄来的。今天下午到的。”

罗长河接过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广州,日期是四天前。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是周敏芝的——字迹很瘦,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像是写字的人习惯了把力气收在骨头里。

“苏蕙、罗长河:我在广州很好。珠江边上的房子租了一年,每天早上起来去江边散步,看人钓鱼,看船来来往往。日子过得慢,但很安静。小禾写信跟我说了她学校的事,说苏蕙去开了家长会,老师说她是班里进步最快的学生。我看了信以后哭了一场。不是难过的。是高兴的。苏蕙,你替我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谢你。罗长河,你还住在那栋房子里吧?不用走了。那就是你的家。纪慎言没来得及回去的家,你替他住。他这辈子窝囊,但有一件事不窝囊——他把家留给了能回去的人。你们好好过。不用回信。周敏芝。”

罗长河把信折好,递给苏蕙。苏蕙看了两遍,然后把信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盒盖。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她终于可以在珠江边上散步了。”她说。

“是。”

“她以前在北安的时候,每个月都去火车站。不坐车,就是坐在候车室里,看着往南去的列车时刻表发呆。她看了十五年。现在终于不用再看了。”

苏蕙转过身,看着罗长河。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你也不用再跑了。”她说。

暮色从化工厂烟囱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盖住了北安城。小禾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她手里举着一张试卷跑下来,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的得意。她把试卷摊在茶几上,苏蕙凑过去看,用围裙擦了一下手才去摸卷子的边角。罗长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两个在灯光下叽叽喳喳地讨论分数——小禾指指点点,苏蕙频频点头。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那把黄铜钥匙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和小禾的试卷、苏蕙的铁盒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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