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河记得那年的雪来得特别早。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安城从下午就开始飘雪片子,到黄昏时已经分不清天和地。他蹲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把身上那件从工地顺来的军大衣裹紧了些,眼睛盯着检票口上方的时刻表。数字一个一个翻过去,像在翻他的命。
他不是来坐火车的。他是来等一个人的。
候车室的喇叭响起来,说从南边来的K438次列车晚点四个小时。罗长河嘴里嚼着一根从椅子缝里抠出来的火柴棍,用舌尖尝着那点发苦的硫磺味。他身上总共还有十七块四毛钱,不够买一张去任何地方的车票。但他口袋里揣着一样东西——一把弹簧刀,刀柄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
刀是从一个醉鬼身上摸来的。三天前,罗长河在火车站广场上转悠,看见那醉鬼躺在花坛边上,裤腰带松着,刀就从口袋里滑出来半截。他走过去,蹲下,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刀已经在袖子里了。
他不喜欢刀。刀太直接,太野蛮。但他现在需要一把刀,因为他要干一件比刀更野蛮的事。
K438次列车终于在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进站。罗长河站起来,腿麻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扎似的感觉过去。出站口开始往外吐人,先是几个扛着编织袋的老乡,然后是穿着体面的生意人。罗长河一个一个看过去,直到看见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
那男人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箱,皮箱的四角包着铜。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出了站,他站在广场上,抬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就是他了。
罗长河跟上去。
他跟着那男人穿过广场,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拆迁拆到一半的楼房,窗户框子被人卸走了,黑洞洞的窟窿像没了眼珠的眼眶。那男人走得很慢,像是不急,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巷子尽头是一条废弃的铁轨。铁轨上长满了枯草,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截废弃的货车车厢歪在路边,车厢皮上被人用白漆刷了一行字:北安机械厂专用。字迹已经斑驳了。
那男人在铁轨边停下来。他把皮箱放在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划了根火柴。火光一闪,照亮了他半张脸——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皱纹不多,但眉间有两条竖纹,像是常年拧着眉头留下的痕迹。
罗长河在十步外站着,手里攥着那把弹簧刀。他想,现在动手,从背后过去,一刀捅进后腰,往上挑。他见过别人这么干。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男人抽完那根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男人抽烟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站在自己坟前的人。
男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雪地里,用鞋尖碾灭。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罗长河站在暗处,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男人还是往这边看了很久,像在等什么人。
后来罗长河想起这个夜晚,总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动过手。他不是他。他只是那个站在暗处的人,看着另一个罗长河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向那个男人。
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罗长河记得自己走过去,走到男人面前。男人看见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喊叫。他只是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衣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好像他一直在等的人就是罗长河。
罗长河愣住了。这一愣,就错过了动手的最佳时机。但男人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再也动不了手了。
“我认识你,”男人说,“你不是罗长河吗?”
罗长河的手僵在口袋里,汗从掌心渗出来。这男人认识他。他逃了三年,换了四个省,改过两次名字,居然在一个下雪的夜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叫出了本名。
“你认错人了。”罗长河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没错,”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夜里显得很古怪,“你小时候住在北安机械厂家属院,你爹叫罗大奎,是翻砂车间的。你妈跑了,你爹喝醉了就打你。后来你爹死在家里,三天才被人发现。你那年十五岁。”
罗长河不说话了。他盯着男人的脸,想从那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但什么都找不出来。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他问。
男人蹲下来,打开皮箱。罗长河往后退了一步,以为他要掏什么武器。但男人从箱子里拿出的是一沓文件,文件上夹着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罗长河。
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在一栋二层小楼前,笑得腼腆。那年轻人的眉眼,和眼前这个男人有七八分像,但不是他。
“这是谁?”罗长河问。
“是我,”男人说,“十五年前的我。我现在叫纪慎言,但我从前不叫这个名字。”
他把文件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还有一些盖着红章的信函。罗长河看不太懂,但他认得其中一张纸上的抬头——北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你到底是谁?”罗长河又问了一遍。
男人——纪慎言——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铁轨,声音变得很低:“我是一个欠了债的人。欠了十五年,现在回来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罗长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有点像。不是长相,是那种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姿势。
他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皮箱上,落在那截废弃的铁轨上。整个北安城像是被冻住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一声。
后来罗长河说:“我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我知道,”纪慎言转过身来,“你是来抢我的。”
他没说“杀”,他说的是“抢”。这个字让罗长河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弹簧刀没打开。他的手空着。
“你箱子里有多少钱?”罗长河问。
“现金不多,几万块,”纪慎言说,“但这里面有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他指的是那些文件。罗长河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没看懂。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几万块现金,和那张身份证,和那身灰呢大衣。
“把你大衣脱了。”罗长河说。
纪慎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在雪夜里飘出去很远,像是被风撕碎的纸片。他脱下大衣,叠好,放在皮箱旁边。大衣里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毛衫,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
“还要什么?”纪慎言问。
罗长河把大衣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雪。大衣很沉,料子是好料子,里面还有一层衬里。他穿上,袖长正好,肩宽也合适。好像这件大衣本来就是给他做的。
“你到底要什么?”纪慎言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罗长河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开始翻纪慎言的皮箱。箱子里除了现金和文件,还有一本日记,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结婚证。结婚证上的名字是纪慎言和周敏芝。
“你家在哪?”罗长河问。
“城东,”纪慎言说,“化工厂后面,独门独院。”
罗长河把钥匙攥在手里。铜钥匙被体温焐热了,像一小块活的金属。
然后,事情就那样发生了。
罗长河后来想,自己其实没有蓄意要杀他。那是意外。或者说,是意外和蓄意之间的某种东西。
他只记得自己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纪慎言站在他面前,还在笑。那笑容让罗长河想起他爹喝醉以后的样子——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空洞。
然后罗长河的手伸出去,不是握着刀的那只手,是另一只手。他推了纪慎言一把。
纪慎言退了两步,鞋跟绊在铁轨上。他张开手臂,像一只笨拙的鸟。然后他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铁轨边缘的一块枕石上。
声音不大。甚至不算一声响。只是闷闷的一声,像一只装满粮食的麻袋摔在地上。
罗长河站着,等了一会儿。纪慎言没有动。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张开的眼睛上。雪化了,又落。他始终没有眨眼。
罗长河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气。他又摸他的颈动脉,摸了好久,什么也摸不到。
他死了。
罗长河在雪地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久到那件灰呢大衣上积了半寸厚的雪。他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跑?能跑哪儿去?埋?地冻得比石头还硬。
后来他站起来,开始清理现场。
他干得很仔细。他把纪慎言的衣服口袋翻了一遍,掏出钱包、身份证、一张火车票。他把钱包里的钱拿走,把空钱包塞回死者的口袋。他把火车票撕碎,碎纸片埋进雪里。他检查了铁轨周围,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脚印以外的痕迹。
然后他把尸体拖进了那截废弃的车厢。
车厢里全是铁锈和尿骚味。他把纪慎言塞进车厢最深处的一个角落,用几块破篷布盖住。篷布下面是冰凉的铁板,铁板下面什么都没有。
做完这些,罗长河回到铁轨边,拿起那只皮箱。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箱子里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然后他拎着皮箱,穿上那件灰呢大衣,沿着铁轨往东走。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城东。雪小了,路边的房子黑着灯,只有几盏路灯还在亮。他按照纪慎言说的,找到了化工厂。化工厂已经停产了,几根烟囱立在雪地里,像墓碑。
化工厂后面,果然有一栋二层小楼。
那是一栋老式的独栋房子,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子不大,铁栅栏门没有锁。罗长河推开门的动静惊醒了一只野猫,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消失在雪夜里。
他走到房门前,用那把黄铜钥匙试了试锁。
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罗长河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客厅不大,摆着几件老式家具,茶几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台历。台历翻到的还是上个月的那一页。
屋里没人。
罗长河走进屋子,把皮箱放在地上,关上门。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灯泡的昏黄光线,照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日历,日历上是今年的年份——一九九七年。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他自己。灰呢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上,眼神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杀过人的人。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纪慎言死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好像他等的就是自己。
罗长河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他走进卧室,看到单人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没有合上的书。书页上有人用钢笔划了一道线,线的下面是一个句子:
“人若赚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
罗长河不认识这句话的出处。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回到客厅,打开纪慎言的皮箱,把那沓文件和日记本拿出来。他翻开日记,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周敏芝——城北纺织厂家属院。
罗长河正要把纸放回去,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关了灯,手里握着那把弹簧刀。门外的动静停了片刻,又响起来——不是敲门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锁。
他屏住呼吸,站起来,退到窗帘后面的墙角。
锁响了,门开了。
雪光和路灯的光一起涌进来,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女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围巾。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风把门吹得吱呀一声响,她轻轻地说了句话,声音很小,但罗长河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
“慎言,你回来了?”
罗长河站在窗帘后面的黑暗里,攥紧了刀。他没有回答。那女人也没有再问。她只是走进来,关上门,脱下围巾,打开了客厅的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四十多岁的女人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是哭过很多年,又像很久没有哭过。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地上那只打开的皮箱,看着椅背上搭着的灰呢大衣。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帘那边。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开的台历,用手指拂去上面的灰。然后她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自己,说了一句话。
“十五年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窗帘后面,罗长河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像鼓一样响。他不知道自己该走出去,还是该继续站着。
外面的雪还在下。北安城安静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罗长河握着那把黄铜钥匙,手心里的汗把钥匙浸得滑腻腻的。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没看过纪慎言的身份证。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张身份证,凑到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里。
证件照上的脸,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但那个女人叫他“慎言”。
她叫他慎言。
罗长河把身份证揣回去,松开弹簧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拉开窗帘,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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