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庭审开始

《第七日的羔羊》 作者:司法剖析者 字数:3028

李维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进来吧。”那个人侧身让开,“陈果也进来。”

陈果握紧李维的手,两个人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和之前林墨住的那个院子一样,正开着红花。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坐。”那个人说。

李维没有坐。他盯着那个人,声音发紧:“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容和林墨很像,但更年轻,更轻松。

“我叫李维。和你一样。”他说,“但你可以叫我小维,或者弟弟,随便。”

“不可能。”李维说,“我是独生子。”

“你以为你是。”小维说,“但你不是。我们三个是三胞胎,林墨老大,你老二,我老三。只是你被收养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独生子。”

他从石桌上拿起一个相框,递给李维。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三个婴儿并排躺着,裹着同样的襁褓。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看他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张素芬。他们的母亲。

李维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这是……”

“我们满月的时候。”小维说,“妈妈找人拍的。她本来想留着,但后来实在养不起,就把我们送人了。这张照片,她一直留着,直到死。”

他指了指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林墨,李维,小维。1972年8月22日。

李维盯着那行字,感觉世界在旋转。

陈果扶住他,轻声说:“坐下说。”

三个人在石桌旁坐下。小维给他们倒了茶,茶香清冽。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维问。

“林墨告诉我的。”小维说,“他查了二十年,查到还有一个弟弟,就是我们。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十八岁了。”

“你被谁收养了?”

“一个医生。”小维说,“姓沈,是当年接生我们的那个人。妈妈生我们的时候大出血,沈医生救了她。后来妈妈把我们送人,沈医生收养了我。”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沈医生是个好人。他告诉我我的身世,告诉我还有两个哥哥,告诉我妈妈和姐姐的事。他说,如果我想找他们,他可以帮我。”

“你找了?”

小维点头。“找了。但林墨比我快。他先找到的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和我长得那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他太累了,眼睛里全是疲惫。”

李维想起林墨那张脸,确实,永远皱着眉头,永远在思考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一直联系。”小维说,“他查他的案子,我做我的事。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就帮他。”

“那个替身……”

“是我找的。”小维说,“林墨想假死的时候,我帮他找了一个志愿者。那个人得了绝症,本来就想死。我给了他家人一笔钱,他替林墨跳楼。”

李维想起那天的情景——那个人从四楼跳下,血肉模糊。

“他家人知道吗?”

“知道。”小维说,“他们同意了。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笔钱。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陈果轻声问:“那你呢?这些年你在做什么?”

小维看着她,目光温和。

“我在等他。”

“等谁?”

“等我二哥。”他看着李维,“等你们。”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石榴树,花瓣飘落,铺了一地红。

“林墨说,你会来找我。”小维说,“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他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必须由我来说。”

李维看着他:“什么话?”

小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盒子,和之前林墨给的那个很像。

他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和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合影——三个人,年轻的林墨,年轻的周正清,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李维不认识,但总觉得眼熟。

“这是谁?”

小维看着他,目光很深。

“沈医生。”他说,“收养我的那个人。”

李维愣住了。

“他……他和周正清认识?”

“何止认识。”小维说,“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周正清读研的时候,沈医生已经留校任教了。后来沈医生辞职,去了医院,但他们一直有联系。”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那是周正清和沈医生在一间办公室里,正在看什么文件。

“这是1987年,林婉死之前一个月。”小维说,“他们在看的是刘正年的实验方案。”

李维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是说……”

“沈医生也参与了。”小维说,“林婉那个实验,他是顾问。电击设备是他提供的,那些电极贴片,是他从医院拿的。”

陈果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收养你……”

“是补偿。”小维说,“他觉得自己害死了林婉,就想养大她的弟弟来赎罪。”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维能听出里面的颤抖。

“他对我很好。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做个好人。但他从来没告诉我真相。”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墨告诉我的。”小维说,“他查到沈医生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岁了。他来见我,告诉我一切。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养了我二十年的人,也是害死我姐姐的凶手之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恨过他。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老了。”小维说,“他头发白了,手也抖了,每天吃药。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愧疚。我知道他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维。

“人都会犯错。有些错可以原谅,有些错不可以。但他的错,我想原谅。”

李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林墨这三十年,想起那些实验,想起那些被伤害的人。他们都在找真相,找答案,找一个可以说“这是你的错”的人。

但最后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错。

“他现在在哪?”李维问。

“医院。”小维说,“病了,快不行了。他想见你。”

李维愣住了。

“见我?”

“对。”小维说,“他想当面向你道歉。替他自己,也替周正清,替刘正年,替所有伤害过你们的人。”

李维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那个陌生又眼熟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我去。”他说。

医院在城西,很旧的一栋楼。沈医生住在单人病房,条件不错,但很安静。

李维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

“沈医生。”小维轻声说,“他来了。”

沈医生睁开眼睛,看着李维。那双眼睛浑浊,但还有光。

“像……”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真像……”

李维走到床边,坐下。

“沈医生,我来了。”

沈医生伸出手,抖得厉害,想握住他的手。李维握住那只手,很凉,骨头硌人。

“对不起……”沈医生说,“对不起……林婉……对不起……”

李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林婉的信,想起她说是自己选择跳下去。但如果没有那些设备,没有那些实验,她会选择吗?

“我原谅你。”他说。

沈医生的眼泪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小维走过来,站在床边,也握住他的手。

“爸,我也原谅你。”

沈医生看着他们俩,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握着他的手,说原谅他。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声,慢慢变慢,变慢,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沈医生的葬礼很简单,只有李维和小维两个人。

墓碑上写着:沈明远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慈父良医。

李维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墓碑,心里空空的。

“你恨他吗?”小维问。

李维想了想,摇头。“不恨。但也不感激。”

“够了。”小维说,“不恨就够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很轻。

“接下来呢?”李维问。

小维看着他,笑了笑。

“接下来,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拍了拍李维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突然想起林墨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他会的。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陈果在家等他,做了一桌子菜。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坐下吃饭,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难受,反而很舒服。

吃完饭,李维把那个旧盒子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林婉的信,陈建国的信,周正清的信,刘正年的信,张素芬的信,林墨的信,还有沈医生的照片。

他看着这些东西,突然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

“真相有很多种,但痛苦只有一种。”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信里的真相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的痛苦都一样——失去了爱的人,失去了自己。

他拿起林婉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写着:

“别恨任何人。恨没有用。好好活着。”

他把信放回去,合上盒子。

“我会的。”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婉站在石榴树下,对他笑。她旁边站着林墨,也笑。再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张素芬,他们的母亲。

三个人都笑着,看着他。

“谢谢你。”林婉说。

“谢谢。”林墨说。

“好好活着。”母亲说。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慢慢走远,消失在花丛里。

李维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很暖。

陈果躺在他旁边,还在睡。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

他看着她,也笑了。

一个月后,李维的书出版了。

书名《牵羊人》,署名:李维。

书里记录了林墨的一生,记录了那些实验,那些真相,那些痛苦,那些原谅。

书出版后引起很大反响,很多人写信来,说谢谢他。

他把那些信一封封收好,放在一个盒子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特别的信。

寄件人:张晓晴。

信里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替我活着。”

李维看着那行字,笑了。

那天傍晚,李维和陈果去墓地。

林婉的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旁边林墨的墓前,也放着一束。

张素芬的墓前,同样有一束。

李维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每个墓前。

“姐,哥,妈,我来看你们了。”他说。

风吹过来,很暖。

他站起来,看着三座墓碑,心里很平静。

陈果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走吧。”她说。

他点头。

两个人转身离开,慢慢走远。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李维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林墨让我告诉你,那个铁盒子最下面,还有一个夹层。”

李维愣住了。他拿出铁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凸起。

他用力按了一下,“咔哒”一声,夹层弹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枚戒指。

纸条上写着:

“李维: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走到了最后。

这枚戒指,是妈妈留给我们的。她本来想一人一枚,但只攒够了一枚的钱。所以她把它留给了最小的那个——你。

现在,物归原主。

哥哥”

李维拿起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他看了很久,然后戴在自己手上。

陈果看着他,轻声问:“合适吗?”

他看着那枚戒指,点点头。

“合适。”

***

窗外,月亮很圆。

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

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什么。

但李维知道,那是林婉在唱,林墨在唱,妈妈在唱。

他们都在唱:

“好好活着。”

他握住陈果的手,看着窗外的月光。

“我会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