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的执念
陈果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坚持要出院。校医开了诊断证明:背部软组织挫伤,建议休养一周。陈果把证明叠好塞进口袋,对李维说:“我想见王浩。”
李维点头。这三天他也没闲着——每天去图书馆查资料,把林墨所有论文都下来,一篇篇看。他发现一个规律:林墨的论文从十年前开始,每隔两年就会有一篇关于“服从行为的历史维度”的文章,里面反复引用同一个案例——郑伯肉袒牵羊。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一篇发在内部刊物上的文章,题目叫《创伤作为研究方法:论极端情境下的心理突破》。里面有一段话被他用红笔标了出来:
“实验对象在经历极限压力后,往往会表现出两种倾向:崩溃或超越。崩溃者成为永远的受害者,超越者则触摸到人性的真相。前者可悲,后者可贵。”
李维把这段话拍下来,发给王浩。王浩只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七点,三人在学校北门外的奶茶店碰头。陈果戴着口罩,穿着高领毛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伤口怎么样?”王浩问。
“还疼。”陈果的声音闷闷的,“但能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窃听器,放在桌上。
“录到了吗?”
陈果点头:“他说的每句话,鞭子抽的声音,还有……我叫的声音。”
王浩拿起窃听器,仔细端详。这是专业设备,能连续录音十二小时。他按了几下,指示灯闪烁,证明文件还在。
“这个够他喝一壶的。”王浩说,“但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他有伦理审查批文,有知情同意书。”王浩苦笑,“到时候他会说,这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自愿参与。鞭子?道具而已。你叫?那是表演。他可以说服法官相信,这只是一次过火的角色扮演,不是故意伤害。”
陈果沉默了。
“那要怎么办?”李维问。
王浩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他说,“林墨过去二十年做的所有实验,能查到的参与者名单,一共四十七人。其中五个人后来接受过心理治疗,三个人退学,一个人……就是我哥。”
李维和陈果看着那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后面打了问号。
“我需要更多人证。”王浩说,“你们认识的,见过的,哪怕只是听说过,都记下来。”
陈果想了想,拿起笔,在名单上加了两个名字:张晨、刘媛媛。
李维也加了几个:赵雪、周明、郑小琪。
“还差得远。”王浩叹气,“下周第三阶段,林墨肯定会搞出新花样。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王浩压低声音:“我在查林墨的资助人。”
“资助人?”
“这种实验烧钱。”王浩说,“场地、设备、报酬,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林墨的科研经费我查过,正常水平,不够他这么折腾。那钱从哪来?”
李维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支持他。”王浩说,“而且不是一般人。”
“为什么?”
“因为我哥出事之后,我爸起诉林墨,本来快赢了,突然有人出面调解。对方背景很深,我们只能撤诉。”王浩的声音发紧,“我爸说,那人的车牌是特殊牌照。”
奶茶店里人来人往,音乐轻柔。但这一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周四下午,李维收到林墨的邮件。
【第七日实验第三阶段:本周六晚七点,地点不变。本次实验将引入“真实选择”机制。请做好准备。】
附件是一张图片:地宫的另一个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一副枷锁。旁边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那把生锈的匕首和一叠纸。
李维放大图片,看清了那叠纸上的字——那是一份合同,标题用红字写着:自愿承担一切后果声明。
他把图片转发给王浩和陈果。三人在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陈果先说话:我不去了。
王浩回复:他会有办法让你去。
陈果:我报警。
李维:没证据。
陈果:我有伤。
王浩:那是“实验意外”,他赔钱就行。
又是长久的沉默。
陈果:那我怎么办?
李维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我陪你去。
周六傍晚,同样的面包车,同样的路线。
车上的人少了一个——刘媛媛没来。林墨说她退出了,签了退出声明。没人问那声明上写了什么。
陈果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李维坐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前排是赵雪、张晨、周明、郑小琪。王浩坐在中间位置,一言不发。
车开出市区,驶入黑暗。这一次没人说话。
四十分钟后,地宫出现在眼前。依然是那座仿古建筑,依然黑黢黢地矗立在荒地里。但这一次,门口多了两个人——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笔直地站着。
“那是谁?”赵雪问。
林墨回过头,微笑着说:“观察员。对实验感兴趣的朋友。”
车停稳,众人下车。经过那两个黑衣男人时,李维注意到他们腰间鼓鼓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他的心沉了下去。
地宫里变了样。
圆形大厅还是老样子,木椅、铁笼、摄像机都在。但旁边多了一扇门——之前没注意到的门,现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那就是照片上的房间。
“今晚,我们进入核心环节。”林墨站在大厅中央,“前两阶段是铺垫,是为了让你们进入状态。现在,真正的实验开始。”
他示意众人跟他走进那扇门。
房间比大厅小,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放着一把木椅,椅子上有一副枷锁——两片厚木板,中间有圆孔,刚好卡住人的脖子和手腕。旁边的桌上,生锈的匕首和那份合同并排放着。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古画——郑伯肉袒牵羊降楚图。画里的郑襄公赤裸上身,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嘴里衔着一根草。楚庄王站在他面前,一手按剑,一手抬起,似乎在说话。
“这幅画,我请人临摹的。”林墨说,“原画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没人接话。
林墨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展开。
“这是今晚的规则。”他说,“你们当中,会有一个人戴上这副枷锁,坐在这把椅子上,持续六个小时。期间会有一些……刺激,模拟当年郑襄公的真实遭遇。”
“什么刺激?”张晨问。
“饥饿。寒冷。孤独。”林墨顿了顿,“也许还有一些身体接触。”
“身体接触?”
“比如,被抚摸,被推搡,被……衔草。”林墨微笑,“都是历史还原。”
赵雪的声音发抖:“谁……谁来执行这些?”
“你们。”林墨指向众人,“征服者阵营负责执行。臣服者阵营负责观摩。史官负责记录。”
“那谁是被执行的人?”
林墨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果。”他说。
陈果身体一僵,但没有意外。她甚至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猜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已经体验过肉袒牵羊,最有经验。”林墨的理由冠冕堂皇,“而且你的伤口还没好,正好可以测试疼痛的累积效应。”
陈果看向李维。李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可以替她。”他说。
林墨笑了:“你?你是楚庄王,不是郑襄公。角色不能换。”
“那我不干了。”李维说。
“可以。”林墨点头,“退出流程你清楚——签声明,然后离开。但是——”他指向陈果,“她今晚必须留下。合同上写得清楚,参与者需要完成全部三个阶段,否则按违约处理。”
“什么违约?”
林墨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是陈果签的知情同意书。他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
“参与者确认,将配合完成全部实验流程,如中途退出,需承担相应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赔偿实验损失、公开说明退出原因等。”
“这……”陈果傻眼了,“我当时没仔细看。”
“所以你应该仔细看的。”林墨把合同放回桌上,“现在,选择吧。陈果戴上枷锁,或者你替她。但替她要先签这份——”
他拿起桌上那叠纸,就是写着“自愿承担一切后果声明”的那份。
“签了它,你就可以替她。”
李维接过那份声明,快速浏览。文字很简短:本人自愿承担本次实验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身体伤害、心理创伤、精神障碍等。本人承诺不追究组织者任何法律责任。
他看向陈果。陈果拼命摇头。
李维闭上眼睛。三秒后,他睁开眼睛,说:“笔。”
林墨递给他一支钢笔。李维在声明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
“很好。”林墨收起声明,“现在,你是郑襄公了。”
他示意助手给李维戴枷锁。两个黑衣男人走上前,抬起那副厚木板,卡住李维的脖子,再扣住他的手腕。木板很重,压得肩膀生疼。
“坐。”林墨指着木椅。
李维坐下。木椅冰凉,枷锁让他的头只能微微低垂,视线被限制在胸前。
林墨绕着他走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这才是真正的肉袒牵羊。”
他转向其他人:“征服者阵营,今晚的任务是执行‘牵羊礼’的三个环节:驱赶、羞辱、衔草。每次执行,都要在记录表上签字确认。”
他从桌上拿起一叠表格,上面印着时间、环节、执行人签名。
“现在,开始。”
第一个小时:驱赶。
王浩被指定为执行人。他走到李维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短鞭。林墨要求他抽打李维小腿,逼他绕着房间走。
王浩举起鞭子,迟迟没有落下。
“执行。”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浩闭上眼,抽了一下。
李维的小腿一阵刺痛,他站起来,戴着枷锁,踉跄着向前走。枷锁太沉,走几步就得停下。王浩又抽一鞭,他又走几步。
房间里只有鞭子抽打的声音和李维的喘息声。
十分钟后,林墨叫停。王浩在表格上签字,手在抖。
第二个小时:羞辱。
执行人换成张晨。林墨给他一叠纸条,上面写着各种侮辱性的话。他要求张晨站在李维面前,一条一条念出来,每念一条,吐一口唾沫在李维脸上。
张晨念第一条:“你是懦夫。”
李维没反应。
张晨念第二条:“你为了一个女人签那种合同,蠢不蠢?”
李维还是没反应。
张晨念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念一条,他就往李维脸上吐一口。唾沫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陈果在角落里哭,被助手按着不能动。赵雪背过身去,不忍心看。
第二十条念完,张晨签了字,冲出房间。外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第三个小时:衔草。
执行人——林墨亲自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草茎,细长,带着穗子。他走到李维面前,弯下腰,把草茎递到他嘴边。
“衔着。”他说。
李维张开嘴,衔住草茎。草叶的苦涩在舌尖弥漫。
“很好。”林墨退后两步,欣赏着他的作品,“这就是历史。两千多年前的郑襄公,就是这样跪在楚庄王面前。你们知道楚庄王当时想了什么吗?”
没人回答。
“他在想,要不要杀了他。”林墨自顾自地说,“杀了他,郑国就亡了。不杀,郑国就臣服。最后他选了后者。为什么?因为他要的不是土地,是人心。”
他走到陈果面前,蹲下来,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杀了李维,你会臣服吗?”
陈果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恨意。
“会。”她说,“我会臣服,然后找机会杀了你。”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你比我想象的诚实。”他站起来,对助手说,“继续。”
第四个小时。第五个小时。第六个小时。
李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中间有几次他差点晕过去,被冷水泼醒。饥饿、寒冷、疼痛,轮番折磨他。最难受的是枷锁——脖子和手腕被磨破了皮,血肉模糊。
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六小时结束,林墨亲自给他卸下枷锁。李维瘫倒在地,浑身发抖。陈果扑过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墨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今天的实验很成功。”他说,“数据很有价值。”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维。
“你知道吗?”他说,“你和我年轻时很像。”
李维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当年也为了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她死了。”
他走出房间,消失在黑暗中。
回去的车上,没人说话。李维靠在陈果肩上,闭着眼睛。他的手在抖,一直没停。
王浩坐在前排,盯着窗外。他突然回头,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林墨说的那个女人,叫林婉。1987年,心理学系学生,自杀身亡。查查她。】
李维看着那条短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地宫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而那个问题,开始在每个人心里生长:
林墨,你到底经历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