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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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

《第七日的羔羊》 作者:司法剖析者 字数:3024

校庆大会在一片混乱中结束。

李维被保安拉开,刘正年在几个人的护送下从侧门离开。记者们蜂拥而上,却被学校工作人员拦住。闪光灯、喊叫声、椅子翻倒的声音混成一团。

陈果挤过人群,找到李维。他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你没事吧?”

李维摇头,但他的手在抖。刚才对着刘正年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像有另一个人在替他说。现在那个人走了,只剩下他自己,空空的,虚脱的。

“王浩呢?”他问。

“在外面,陪着张晓晴和王磊。记者在追他们。”

李维深吸一口气,拉着陈果往外走。

礼堂后门,王浩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几个记者。张晓晴推着王磊,躲在墙角,两个人都缩着肩膀,像受惊的动物。

“别拍了!”王浩吼,“他们需要休息!”

一个记者把话筒伸过去:“张女士,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刘正年教授真的做过那些实验?”

张晓晴低着头,不说话。

另一个记者挤过来:“王先生,您哥哥王磊是受害者之一,能说说他的情况吗?”

王浩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我说了别拍了!”

李维冲过去,拉住王浩:“冷静!”

陈果护在张晓晴前面,对记者们说:“我们会开新闻发布会,到时候会回答所有问题。现在请让开。”

记者们不肯走,但几个保安终于挤过来,把他们隔开。

李维和陈果护着张晓晴和王磊,上了一辆出租车。王浩骑电动车跟在后面。

张晓晴家。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晓晴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一言不发。王磊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李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已经蹲了几个记者,长枪短炮对着这栋楼。

“出不去了。”他说。

“他们不会一直守着。”陈果说,“但接下来怎么办?”

王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我没想到会这样。”他说,“我以为揭穿他就行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张晓晴突然开口:“你们做得很对。”

几个人看着她。

“我躲了二十多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后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的记者。

“他们想拍就拍吧。我不怕了。”

晚上,电视里开始播新闻。

【著名心理学家刘正年被指涉及三十年前实验丑闻】 【校庆大会上惊人对质,真相还是诽谤?】 【受害者现身说法,控诉学术伦理失守】

画面里闪过李维高举信封的样子,闪过张晓晴推着王磊走进礼堂的样子,闪过刘正年脸色铁青的样子。

陈果关掉电视。

“网上已经炸了。”王浩看着手机,“热搜前十,六个是关于这件事的。有人支持我们,有人说我们是蹭热度,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林墨是罪有应得,说他那些实验本来就该被追究。”

李维沉默。林墨最后选择了死,用死逼他们找到真相。现在真相出来了,林墨却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不在乎。”陈果轻声说,“他在信里说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但我们在乎。”李维说。

第二天,学校发布声明: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刘正年相关指控。同时暂停刘正年荣誉教授身份,配合调查。

刘正年通过律师发表声明:所有指控纯属诬陷,将追究诽谤者法律责任。

舆论分成两派。一派相信受害者,要求严查。一派质疑证据不足,认为这是对学术权威的恶意攻击。

李维收到无数私信和电话,有支持的,有辱骂的,有威胁的。他把手机关了,扔在抽屉里。

第三天,警方介入。

李维、陈果、王浩、赵雪被分别叫去问话。问话持续了四个小时,事无巨细,从怎么认识林墨开始,到每一次实验的细节,到林墨的死,到校庆大会上的对质。

李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果在门口等他,脸色疲惫。

“他们问我林墨的信在哪。”李维说。

“你给了?”

“给了。那是证据。”

陈果点头。

王浩走过来:“他们也问了我张晓晴和王磊的情况。我说他们愿意作证。”

“赵雪呢?”

“还在里面。”

三个人站在警局门口,谁也没说话。初秋的风有点凉,吹得人发抖。

一周后,调查有了初步结果。

警方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

一、林墨实验相关情况正在调查中,涉及人员正在逐一核实。 二、刘正年涉嫌伪造实验数据、非法进行人体实验,已被限制出境,接受调查。 三、周正清因病去世,相关责任待进一步认定。 四、呼吁更多受害者或知情者提供线索。

新闻发布会上,警方展示了部分证据——林墨的信,刘正年当年的实验记录,以及一段从未公开的录像。

录像里,刘正年正在对一群学生讲话:

“记住,科学需要牺牲。有些人会受伤,会崩溃,但那是必要的代价。我们的理论,值得这些代价。”

全场哗然。

那天晚上,李维一个人去了旧心理学楼。

四楼的窗户还开着,风吹进来,呜呜作响。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三十年前,林婉从这里跳下去。两个月前,林墨也从这里跳下去。

“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说,“真相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

他转身要走,突然看见窗台上有什么东西。走过去看,是一枚小小的发卡,锈迹斑斑,几乎和窗台的颜色融为一体。

他捡起来,仔细看。发卡很旧,是很久以前的款式。

林婉的?还是后来什么人留下的?

他把发卡握在手心,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回到宿舍,陈果在等他。

“你去哪了?打你电话关机。”

“去了一趟旧楼。”李维把发卡给她看,“在窗台上找到的。”

陈果接过去,看了很久。

“可能是林婉的。”她说,“也可能是别人的。但不管是谁的,它在那里待了很久。”

李维点头。

“还有件事。”陈果说,“张晓晴打电话来,说王磊情况不好,要我们去一趟。”

医院。

王磊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张晓晴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怎么了?”李维问。

“医生说,器官衰竭。”张晓晴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李维走到床边,看着王磊。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

“他……他知道吗?”

张晓晴点头。

“他知道。他今天早上突然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当面谢谢林墨。”

“谢林墨?”陈果愣住了。

“谢他让他看到真相。”张晓晴说,“谢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谢他让他……能说出来。”

王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对着病房,肩膀在抖。

凌晨三点,王磊走了。

医生说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王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言不发。李维和陈果陪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晓晴从病房里出来,眼睛红肿,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说,告诉林墨,我原谅他了。”

王浩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葬礼很简单。只有王浩、李维、陈果、赵雪、张晓晴几个人。

墓地在城郊,很安静。王磊的墓挨着另一座墓——墓碑上写着:林墨之墓。

“他怎么会在这里?”王浩问。

“学校安排的。”张晓晴说,“说他是教职工,可以葬在这里。没人来祭拜,所以一直空着。”

王浩站在两座墓之间,看着林墨的墓碑,又看看王磊的墓碑。

“我哥原谅你了。”他说,“我也原谅你了。”

他蹲下来,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菊。

回城的车上,几个人都沉默。

李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突然说:“林墨最后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哪句?”陈果问。

“真相是,我们都曾幸福过。”

陈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是真的吗?”

李维想了想,点头。

“至少他们曾经幸福过。林婉和陈建国在一起的时候,王磊还没有崩溃的时候,张晓晴还能笑的时候。那些幸福是真的,不会因为后来的痛苦变成假的。”

陈果握住他的手。

“我们也会幸福的。”她说,“虽然经历了这些。”

李维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一周后,调查组公布了最终报告。

刘正年被撤销一切学术头衔,移送司法机关。周正清因已去世,不再追究。林墨的实验被认定违反学术伦理,但因其已去世且主动揭露真相,不再追究。

报告最后有一段话:

“本案涉及的受害者共计十七人,其中六人已经离世,十一人仍在接受心理治疗。他们的痛苦无法挽回,但真相的揭露,或许能让他们在余生中得到一丝慰藉。

学术研究不应以牺牲人性为代价。这是本案最重要的教训。”

那天晚上,李维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林墨的律师。里面是一个小盒子,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

“李维:

林墨先生生前委托我,在他死后三个月,把这个盒子交给你。他说,你看到里面的东西,就会明白。

另,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你替我活着。”

李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旧,上面刻着两个字:林婉。

还有一张纸条,是林墨的笔迹:

“这是林婉的戒指,她跳楼那天戴着的。我捡到了,留了三十多年。现在给你。

替我保管。替我记住。替我活着。”

李维握着那枚戒指,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校园里,照在那栋旧楼上,照在每一个曾经痛苦过的灵魂上。

他想起林墨最后的话:

“我终于可以问她了。”

他现在应该已经问到了吧。

***

第二天,李维去了林墨的墓。

他把那枚戒指放在墓碑前,蹲下来,轻声说:

“林老师,我替你活着。但你的东西,还是还给你。”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名字。风吹过来,很轻,像一个人的叹息。

他转身要走,突然看见墓碑后面有一个小小的信封,压在石头下面。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林墨和林婉的合影,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又骗了你一次。我其实还活着。”

李维的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着四周。

空荡荡的墓地,只有风声。

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树丛里。

那个背影,像极了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