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羊礼
4月16日,凌晨一点。
警戒线在四楼走廊上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灯在楼下闪烁,红蓝交替,映在窗户上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李维坐在楼梯口,双手抱着头。陈果靠在他肩上,眼睛红肿,已经哭不出声。王浩和赵雪站在不远处,被警察分开问话。
法医的担架从走廊尽头抬出来,白布下是一个人的轮廓。经过李维身边时,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只手从白布里滑出来,垂在半空。
那只手他见过——递过皮鞭,调过电击设备,最后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活着吧。”李维当时说。
四个小时后,林墨选择了不活。
刑警队长姓马,四十来岁,面相疲惫,眼神锐利。他坐在林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个信封里的所有材料。
“这些你们看过吗?”他问。
李维摇头。“林墨扔给我们,还没来得及看。”
马队翻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陈建国的日记。里面提到一个细节——1987年的实验,除了林婉和陈建国,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谁?”
“记录员。”马队说,“负责全程记录实验数据的人。日记里只写了代号,叫‘L’。”
李维心里一动。L?
“这个L,在实验结束后,找过陈建国。”马队继续念日记,“‘4月10日,L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林婉的状态。我说知道,但不能说。L说,你应该说。我说规则不允许。L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规则是人定的。’”
马队合上日记,看着李维。
“这个L,可能是谁?”
李维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他没说出来。
凌晨三点,问话结束。四个人被允许离开,但被告知暂时不能离校,随时配合调查。
走出行政楼,夜风很凉。陈果打了个寒颤,李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L是谁?”王浩突然问。
李维沉默了几秒,说:“林墨。”
“什么?”
“林墨,原名林默。L,就是林的缩写。”李维说,“1987年,他是心理学系的学生,林婉的哥哥。他出现在实验现场,担任记录员,合情合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林婉真相?”赵雪问。
李维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规则是人定的。”
“也许他说了。”李维说,“但林婉不信。”
第二天下午,学校发布了公告:林墨教授因病去世,学校深表哀悼,将举办追思会。
“因病去世?”陈果盯着手机屏幕,“他从四楼跳下去,叫因病去世?”
“校方不想把事情闹大。”王浩冷笑,“毕竟牵扯到三十年前的旧案,还有一个现任校长。”
“周正清呢?”赵雪问。
王浩摇头:“据说请了病假,在家休息。”
李维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看林墨留下的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陈建国的日记、林婉的遗书,还有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短发,笑容灿烂。背景是学校的各个角落:图书馆、操场、教学楼。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0级,心理学系,张晓晴。
“张晓晴是谁?”李维问。
没人知道。
王浩开始了新一轮的调查。这次的目标是1990级的校友名单。
三天后,他找到了线索。
“张晓晴,1990年入学,1994年毕业,成绩优异,留校任教。”王浩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摊在桌上,“但1996年,她辞职了。辞职原因:个人健康。”
“个人健康?”陈果凑过来看。
“对。”王浩翻到下一页,“但她辞职之前,参与过一个研究项目。你们猜项目负责人是谁?”
三个人同时说:“林墨。”
“不对。”王浩摇头,“是周正清。”
李维愣住了。又是周正清?
“研究题目是什么?”
王浩看着资料,脸色慢慢变了。
“《创伤情境下的记忆重构》。”他说,“参与者:张晓晴。”
当天下午,他们找到了张晓晴的家。
城东老小区,比陈建国的母亲住的那个还要旧。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着开锁广告。
敲开门,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旧毛衣,头发花白,眼神涣散。但仔细看,还能从眉眼里认出照片上那个短发女孩。
“你们找谁?”
“请问是张晓晴吗?”李维问。
女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是学校的学生,想了解一些过去的事。”
张晓晴沉默了几秒,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很乱,到处堆着书和杂物。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让所有人停住脚步。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周正清,年轻的林墨,还有一个女孩——林婉。
“那是1987年,我刚入学的时候。”张晓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老师带我们参观实验室,林墨是讲解员,林婉在旁边帮忙。”
她走到照片前,伸手轻轻抚摸。
“她是我的师姐。我入学那年,她已经死了。”
几个人坐下。张晓晴给他们倒了水,自己也坐下,抱着一个旧茶杯。
“你们想问什么?”
“1996年的那个实验。”李维说,“《创伤情境下的记忆重构》。您能说说吗?”
张晓晴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她放下杯子,用袖子擦干。
“那个实验……”她的声音很轻,“是我提议做的。”
“什么?”
“我想知道,林婉死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张晓晴说,“我入学那年就听说了她的事。后来我选修了周老师的课,读了林墨的论文,慢慢对那个实验产生了兴趣。我想,如果能复现当时的情境,也许能理解她的选择。”
“所以您成了参与者?”
张晓晴点头。
“实验持续了三个月。我每天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看林婉的日记,听当年的录音,模拟她的情绪。周老师记录我的反应,问我问题,让我一遍遍回忆‘自己’的经历。”
“然后呢?”
“然后……”张晓晴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我分不清了。哪些是她的记忆,哪些是我的。我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从四楼跳下去。我开始害怕窗户,不敢靠近任何高处。”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
“实验结束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果握住李维的手,手心全是汗。
“后来呢?”王浩问。
“后来我辞职了。”张晓晴说,“周老师帮我办了病退,让我在家休息。他说这是实验的副作用,过段时间就会好。”
“好了吗?”
张晓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二十多年了,你们看我的样子,像好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林墨这些年,每年都来看我。”她说,“他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又不是你做的实验,你对不起什么?他说,因为我没能阻止。”
“没能阻止什么?”
“没能阻止周老师用同样的方法,毁了另一个人。”张晓晴转过身,“他以为他妹妹的死是意外,后来才发现,那是一种方法。周老师在实验里发现,让人崩溃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以为自己伤害了最爱的人。所以他一直在完善这个方法。”
李维脑子里轰的一声。
“您是说……周正清故意的?”
张晓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看着年轻的周正清,年轻的林墨,年轻的林婉。
“你们知道林墨为什么改名吗?”她突然问。
几个人摇头。
“林默,沉默的默。他妹妹死后,他发誓要查出真相。但他不能说,说了就触犯规则。所以他沉默了三十年,用实验说话。”
她走回沙发前,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本笔记本,递给李维。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我时,留下的。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交给相信他的人。”
李维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真相有很多种,但痛苦只有一种。我的痛苦,是看着她们一个一个消失。”
走出张晓晴家,天已经黑了。
四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李维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看下去。里面记录了林墨三十年的调查——每一个参与过周正清实验的人,每一个人的结局。
林婉,1987年,自杀。 陈建国,1987年,自杀。 刘敏,1992年,精神分裂。 王磊,1995年,精神崩溃。 张晓晴,1996年,创伤后应激障碍。 ……
名单越来越长,最后一个人名,让李维停住了。
“林墨,2024年,……”
后面是空白的。
但空白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林墨自己写的:
“如果我死了,请查周正清的1987年实验记录。原件在档案馆地下室,编号A-1987-015。有些真相,只有那里有。”
李维合上笔记本,看着其他三个人。
“我们得去一趟档案馆。”
档案馆晚上不开门。但王浩有办法——他认识一个在档案馆兼职的学妹。
十一点,四个人从侧门溜进去,摸黑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很冷,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一排排铁架上堆满档案盒,编号从A到Z。
他们找到A区,1987年的架子。015号。
是一个灰色的档案盒,比别的都厚。王浩把它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实验记录,泛黄的纸张,手写的数字。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标题:《权威情境下的行为选择:一项实验室研究》。
作者:周正清。
日期:1987年3月。
翻开第一页,是实验设计的详细说明。但第二页,有一段用红笔划掉的话:
“本实验的核心变量,是‘接受者’的真实身份。A组接受者为不知情者,B组接受者为知情者。预计A组执行者的心理压力将显著高于B组,从而验证‘虚假伤害’的创伤效应。”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林婉(A组执行者),陈建国(A组接受者)。实验结果:林婉崩溃,实验中止。备注:接受者陈建国为自愿参与者,已知电击为虚假,但实验规则要求保密。此变量设计效果显著。”
李维的手在发抖。
“他故意的。”他说,“他故意让林婉以为自己在伤害陈建国,故意让她崩溃,就为了验证他的理论。”
“畜生。”王浩咬牙切齿。
陈果翻到后面,突然“啊”了一声。
“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实验参与者后续追踪”。
林婉:自杀。 陈建国:自杀。 刘敏:精神分裂。 王磊:精神崩溃。 张晓晴:PTSD。 ……
名单的最后,有一个人名:
林默:情绪稳定,未出现异常。
但这个名字后面,被另一个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
“2024年4月15日,自杀。”
李维盯着那行红字,后背发凉。
这笔记,不是林墨的。
“谁写的?”王浩问。
李维把档案盒翻了个底朝天,在最底下找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你们终于来了。”
笔迹,和周正清办公室桌上那份邮件的笔迹,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灯突然灭了。
一片漆黑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慢慢靠近。
四个人屏住呼吸,不敢动。
脚步声停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