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河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那本没有合上的书举在眼前。台灯的光黄得像旧报纸,照在书页上,那些铅字一个一个浮起来,又沉下去,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他索性把书扣在膝盖上,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光,一分一秒地等天亮。
天亮得很慢。北安城冬天的太阳像是也被冻住了,赖在地平线下面不肯出来。罗长河在黑暗里把那把藏刀从枕头下摸出来,用拇指一遍一遍摩挲刀鞘上那颗红石头。石头冰凉,怎么焐也焐不热。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周敏芝为什么没认出来?
十五年的夫妻,就算分开过,也不该认不出来。他照过镜子,自己和纪慎言没有半分相像。纪慎言是方脸,他是长脸。纪慎言眉间有竖纹,他没有。纪慎言的手指修长,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但她就是没认出来。不但没认出来,还给他做了葱油饼,还给他收拾了房间,还告诉他老郝明天要来。
罗长河想到这里,后脊梁又一阵发凉。他想起了他爹罗大奎。罗大奎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要是睁眼瞎,那比真瞎子还可怕。”周敏芝不是瞎子。她的眼睛又大又深,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但她看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惊诧。
这比认出他更让他害怕。
天终于蒙蒙亮了。楼下的厨房里又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罗长河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看见院子里有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
是周敏芝。她穿着那件厚棉袄,头上包着围巾,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里的雪。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积雪有半尺厚,她扫出一条窄窄的路,从屋门通到院门口。
然后她停下来,拄着扫帚,看着院门口的方向。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人。
罗长河关上窗户,回到床边,把那件灰呢大衣穿上。大衣的衬里冰凉,贴着脖子的时候让他一激灵。他对着墙上挂着的一面圆镜子整了整领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但这反倒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十五年的人。
他下楼。周敏芝已经回来了,正把扫帚靠在门后,拍打身上的雪沫子。
“醒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小米粥在锅里,自己盛。”
罗长河走到厨房,揭开锅盖。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他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周敏芝进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罗长河注意到,周敏芝吃东西的时候不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碗里,落在桌子上,落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上,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老郝中午来,”她忽然说,“你要不要去买点菜?”
罗长河咽下一口粥。“买什么?”
“他爱吃鱼,”周敏芝说,“你以前不是总给他做红烧鲤鱼吗?你说你做的鱼,全北安找不出第二条。”
罗长河的手停在半空。做鱼。纪慎言会做鱼。他罗长河这辈子只做过一次饭,是给他爹做的。他把盐当成了糖,做了一碗咸得发苦的面汤。他爹把碗摔在地上,然后用皮带抽了他一顿。
“太久没做了,”他说,“手艺生了。”
周敏芝抬起头,第一次在早上正眼看他。那个眼神和昨晚一样——没有审视,没有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人。
“也是,”她说,“十五年,铁都会生锈。”
吃完饭,罗长河穿上大衣出门。他需要离开这栋房子,需要呼吸几口外面的空气,需要在郝明礼到来之前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北安城在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破败。路边的楼房外墙上刷着“振兴北安工业”的标语,红漆已经褪色,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化工厂的大烟囱立在不远处,没有冒烟。厂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围着一台小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说的是《三侠五义》。
罗长河沿着化工厂的围墙往东走,走到一个菜市场。菜市场是铁皮棚子搭的,棚顶上积着雪,棚子里热气腾腾,挤满了人。他走进去,听见卖肉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鸡叫的声音混成一团。他在一个鱼摊前停下来。
“来条鲤鱼。”他说。
卖鱼的抓起一条鲤鱼,摔在案板上,鱼尾巴啪地一声响。罗长河看着那条鱼,看着它的嘴一张一合。他想起了纪慎言倒在铁轨上,后脑勺磕在枕石上,眼睛睁着,也是这样,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出来的话。
“要不要杀?”卖鱼的问。
“不用。”罗长河说。
他拎着鱼往回走。塑料袋里的鱼还在挣扎,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不肯死的劲。他走到化工厂门口,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和老头说话。那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两瓶酒。
罗长河放慢了脚步。
那男人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老纪!”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在官场上磨练出来的热情。男人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让罗长河心里发毛。
“老纪!你可算回来了!”
郝明礼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劲儿很大,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
“老郝。”罗长河叫了一声。
“瘦了瘦了,”郝明礼上下打量着他,“不过精神头还行。南边的水土还是不行,养不出咱们北安人的筋骨。”
他提起手里的两瓶酒晃了晃,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北大仓,你最爱喝的。中午好好喝两盅。”
他们一起往回走。郝明礼走在前面,步伐很大,像是习惯了走在前面。罗长河跟在后面,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难对付。
回到家里,周敏芝已经摆好了饭桌。桌上铺了一块白桌布,桌布上有几个洗不掉的旧油渍。三副碗筷,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鱼的。
“嫂子,”郝明礼在门口就喊开了,“我又来蹭饭了。”
周敏芝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酒。那个笑容和昨晚对着罗长河的笑不太一样。对着罗长河的笑是空洞的,像井。对着郝明礼的笑是实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罗长河走进厨房。那条鲤鱼还在塑料袋里,不动了。他把它倒进水槽,鱼眼睛灰白,已经死了。
他开始动手做鱼。
他凭着记忆里的步骤,刮鳞,开膛,挖内脏。鱼腥味冲进鼻子,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鱼身上,和鱼的血混在一起。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冰凉,把手指冲得发白。
油烧热了。他把鱼放进去,油花四溅。翻面的时候鱼皮粘在锅底,扯下来一块,露出下面白生生的鱼肉。他手忙脚乱地加酱油,加糖,加料酒。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要帮忙吗?”周敏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罗长河回头。她站在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看了一眼锅里那条皮开肉绽的鱼,什么都没说。
“不用。”罗长河说。
她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转身出去了。
鱼端上桌的时候,样子不太好看。鱼皮掉了一半,尾巴断了,盘子里汪着一层黑乎乎的酱汁。郝明礼看了一眼鱼,又看了一眼罗长河,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卖相不行了,”郝明礼笑着说,“尝尝味道变了没有。”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还是那个味,”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老纪,还是那个味。”
罗长河也夹了一块。鱼烧老了,肉发柴,酱油放多了,发苦。这绝对不是一个会做鱼的人做出来的鱼。
但郝明礼说还是那个味。
饭吃到一半,郝明礼的话渐渐少了。他喝了几杯酒,脸涨得通红,眼神有点发直。周敏芝借口去厨房烧水,走开了。饭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慎言,”郝明礼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件事,你这次回来打算怎么办?”
罗长河放下筷子,看着郝明礼。郝明礼的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写什么字。
“什么事?”罗长河问。
郝明礼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罗长河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比这些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十五年的沉默全都倒进了一对眼睛里。
“你果然忘了,”他说,“也好。忘了也好。”
他把酒瓶拿起来,给罗长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溢出来,洒在桌布上,把那几个旧油渍洇得更大了。
“但你没忘干净,”郝明礼说,“你要是真忘干净了,就不会回来。”
罗长河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在法院,”郝明礼把酒杯转来转去,看着杯子里的酒荡起涟漪,“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上天天提心吊胆。有时候半夜做梦,还能听见那个动静。”
他伸出手,在桌布上按住自己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在发抖。
“财务室。”他说了三个字。
然后就不说了。
周敏芝端着一壶茶从厨房里出来。郝明礼立刻把手松开,脸上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快得像翻书。他站起来,接过茶壶,给周敏芝倒了一杯。
“嫂子辛苦了,”他说,“我今天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别往心里去。”
周敏芝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昨晚看罗长河的眼神一样——像在看一个被看穿了的人。
“你说的从来不是胡话。”她说。
郝明礼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他笑着摇摇头,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告辞。
罗长河送他到门口。郝明礼穿上大衣,走到院子里,忽然转过身来。雪地映着正午的日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老纪,”他说,“不管你回来是为了什么,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
“什么话?”
“法院家属楼后面,有一排信报箱。”郝明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左边那个,第三排。你有空去看看。”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踏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罗长河站在门口,看着郝明礼的背影消失在化工厂围墙的拐角处。冷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折成了指甲盖大的方块。他打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你不是纪慎言。”
罗长河的手指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周敏芝站在客厅的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她的脸在玻璃后面显得模糊不清,像一张浸在水里的照片。
她把窗帘拉上了。
罗长河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陌生,不是纪慎言日记里的笔迹,也不是周敏芝在电话本子封底写的那行字。
有人知道他不是纪慎言。
但这个人没有当面拆穿他。而是把纸条塞进他的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喝完了那顿酒。
罗长河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纸团刮着嗓子眼下去,涩涩的,带着铅笔芯的石墨味。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那双眼睛可能藏在化工厂废弃的车间里,可能藏在法院家属楼的走廊尽头,也可能就坐在这栋房子的二楼,坐在那张单人床上,翻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后面,灯亮着。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