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把那一摞手稿从头翻到尾,又翻回头。她的手很稳,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几秒。那张纸不是设计稿,是一张铅笔素描——一棵凤凰木,枝头开满了花,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
她把那张素描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抬头看着林默生。
“林先生,这些原稿的日期跨度是从你毕业前两个月到你毕业设计终期展示当天。但本庭需要确认——你有没有将这些设计稿以任何形式正式提交给广福堂?”
林默生指着桌上那张面试登记表的存根联。“这是我提交的唯一记录。广福堂市场部在收到方案后没有给我任何书面回执,没有签署任何协议,也没有支付任何报酬。他们在面试后第六个月推出了这款包装,并在发布会上宣称这是他们内部设计团队的原创作品。”
广福堂的律师站了起来。那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结打得极其工整。他的声音同样工整,像一份被反复校对过的合同。
“法官阁下,我请求对证人提交的所谓‘原稿’进行质证。林先生所称的设计方案,与广福堂最终采用的商业包装之间存在多处显著差异。仅凭几页铅笔草稿和一张面试登记表,无法证明他的方案就是广福堂产品的直接来源。何况,面试登记表只证明他参加过面试,不证明他提交过任何具体的方案内容。”
法官看向林默生。“证人对此有何回应?”
林默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铁盒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更小的东西——一张折叠了多次、折痕已经起了毛边的硫酸纸。他把硫酸纸摊开在桌上,透过半透明的纸面可以看到上面画着红罐包装的完整结构图,每一道弧线的弧度都标注了精确数值。硫酸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蓝色印章,印章上的字迹已经不太清晰,但仍可辨认出“广福堂饮料公司·市场部·归档”几个字。
“这是我在面试当天带去的硫酸纸原稿。这张纸不是我自己留的,是广福堂面试之后退还给我的。面试官说他们不需要原始图纸,只需要复印本。但这个章,是他们盖的。上面有日期。”
他把硫酸纸举起来,对着法庭的灯光。那个蓝色印章在透光下变得清晰起来,日期确凿无疑——就在广福堂宣称启动包装设计项目之前三个月。广福堂律师的领带似乎忽然紧了一扣。他转过头和自己团队里的另一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重新站起来。
“法官阁下,即使这张硫酸纸上的印章是真实的,也只能证明广福堂曾经接收过林先生的方案,不能证明广福堂最终的产品设计来源于他的方案。两款设计在细节上存在实质性差异——例如罐体上方的金色云纹弧线,广福堂产品使用的是双弧线,而林先生原稿上的是单弧线。”
林默生看着那位律师,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双弧线和单弧线。你觉得这是你们的原创修改,对不对?”
广福堂律师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林默生从铁盒里又抽出一张纸。那张纸被撕掉了一半,剩下一半上用铅笔画着三版不同的云纹弧线方案——单弧线、双弧线、三弧线。每一版旁边都标注了优缺点分析和建议。双弧线那版旁边写着一行铅笔字:“推荐使用。视觉上更稳,印刷套色误差容忍度更高。”右下角标注的日期比他面试的时间早了两个月。
“我把三版方案一起交上去了,包括你们最终选用的双弧线版本。你们改的不是设计,你们改的是选哪一版。而选哪一版——也是我做的。”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随即被法官敲击法槌的声音压了下去。那个知识产权局的专员摘下了眼镜,用镜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方哲彦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来回摩擦。他见过很多证人在法庭上崩溃或被击垮,但林默生没有崩溃,没有被击垮,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十年前就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口。
首席法官把法槌放下来,目光转向旁听席前排。广福堂总裁陈耀宗坐在那里,从听证会开始到现在一言未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法官叫了他的名字。
“陈耀宗先生。你在第一场直播中被林默生绑架,他在镜头前问你哪一罐是广福堂的产品。你当时没有回答。本庭现在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广福堂的红罐包装并非内部团队原创的?”
陈耀宗站起来,他的西装依旧笔挺,袖口的金属纽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但他开口的时候,那种在董事会和新闻发布会上的自如不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旁听席上的哗然这一次没有被法槌立刻压下去。陈耀宗没有坐下,他继续站着,声音依然很轻。
“十年前市场部把方案拿给我的时候,副总监周敏行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方案是一个应届毕业生的毕业作品,公司没有和他签任何合同,从法律上讲他不存在。我当时的回答是——那就让他不存在。”
听证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陈耀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后来的十年里,我每次在法庭上说这套包装是广福堂原创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周敏行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我不想问。因为知道了名字,他就存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证人席上的林默生。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十年,隔着不知道多少个谎言。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面。第一次是在废弃冷库,陈耀宗被绑在铁椅上,嘴巴封着红布。这一次他自由地站着,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给自己重新绑上那块红布。
“林先生。我不请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说——你的设计很好。那个双弧线确实比单弧线更稳。当时看到原稿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
林默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手稿,那些铅笔线条,那些他在无数个深夜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弧线和云纹。他等了十年才等到有人当众承认——这些是他画的。这个人曾经是他最恨的仇人,但也是第一个在法庭上公开说出真话的广福堂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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