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幕:加乐宝的罪人

方哲彦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收到赵启明发来的加密邮件。邮件标题是四个字:何铭远档案。他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外面槟港城的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最暗的那个位置,连霓虹灯都灭了大半,整座城市像一锅冷却的浓汤。他点开邮件,开始读。

何铭远,男,退休前任槟港市警察局网络犯罪科科长,警龄三十一年。档案里的前半部分是一个标准警察的职业生涯——从巡逻警员做起,一路升到科长,破过几桩不大不小的案子,受过几次嘉奖,也背过几次处分。那些处分的原因很杂,有一次是因为越级上报,有一次是因为未经批准私自调阅其他部门的案卷,还有一次是因为他在审讯室里对嫌疑人说了一句被内部调查认定“不当”的话。那句话记录在案:何铭远当时对嫌疑人说的是——“你觉得这世界欠你一个说法,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欠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方哲彦把这句话念了两遍。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档案的后半段开始出现变化。变化的时间节点是三年前,何铭远退休前最后一年。那年他经手的最后一个正式案件,是一桩网络诈骗案的后续追踪。案子本身很普通,但他写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结案报告,里面用了十六页的篇幅去分析一个与案件毫无直接关联的设计师。那个设计师的名字在报告中出现了三十一次。林默生。

赵启明在邮件里标注了笔迹比对结果。那份报告的正文是打印的,但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字迹和停尸间那台电脑发送的信息完全吻合。批注的内容被单独提取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方哲彦一行一行往下读。

“今天又查了一遍他的社保记录,还是中断状态。一个人可以没有信用卡,但不可能不吃饭。”

“去了一趟广福堂,市场部的人说他从来不是他们的正式员工。从他的法律身份来看,他连被侵权的资格都没有。”

“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是他留在那套包装方案里的颜色。讽刺的是那套方案已经被法院封存,成为另两方争夺的资产。他自己反而不属于证据链上的任何一个环节。”

最后一条批注,笔迹突然变了,从工整的记录变成了潦草的宣泄,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突然挣脱了什么束缚。

“我终于找到他了。在槟港市东区的一个筒子楼里。他住的那个房间连窗户都是破的,雨水从裂缝里灌进来,墙上长了一大片黑霉。但我看到他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台旧到不值钱的机械键盘,墙上贴满了各种包装设计草图。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疯子,是一个被压进地底下太久、终于准备往地面上拱的人。我没有上去敲门。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说‘我十年前没有帮你,现在想帮你’吗?太晚了。太晚了。”

最后三个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墨水渗进了纸张的纤维,像一片黑色的瘀血。

方哲彦把后背靠进椅子里,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终于理解了档案室那张借阅卡上“何说,案中有案”这六个字的真正含义。何铭远调走那份卷宗不是为了退休前了却一桩心事,而是为了用退休后三年的全部时间去完成一件他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情——看见林默生。

他看见了。但他也没有阻止。他是在等什么?等林默生自己停下来?还是等这个世界终于被迫睁开眼睛正视那个曾经被它抹掉的人?

方哲彦拿起电话打给赵启明。“何铭远的家属呢?”

赵启明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妻子在八年前病故了,没有子女。退休后他一直一个人住在槟港市西郊的一个老小区里。邻居说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会去图书馆。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没有人再见过他。”

两个月前。方哲彦在心里算了算。两个月前,正好是林默生在废弃冷库里安装第一批摄像头的时间。

他挂断电话,把何铭远的照片放大在屏幕上。那是一张老警察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塌,但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固执的东西。那双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何铭远的照片和林默生仅有的一张学籍档案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个人,一个老警察,一个年轻设计师,本来毫无关联,却被一个红色的罐子绑在了同一条绳子上。一个是追了三年没有伸出手的人,一个是等了十年没有等到手伸过来的人。现在他们同时消失了。方哲彦觉得脊背上有一条冰冷的线在往上爬。

凌晨四点,槟港城开始下雨。

林默生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雨从黑漆漆的天上落下来,打在对面便利店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响声。他没有睡,从国际酒店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对着电脑屏幕上那条不属于他的指令,像一尊石像。

他花了两个小时试图追踪那条指令的来源。结果让他很意外——那个入侵者的技术比他还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对方穿过他的防火墙像是在自己家的走廊上散步,进出都没有留下痕迹。唯一能确定的是指令确实是从警察局内网发出来的,但这本身可能也是一层伪装。高手要借用内网IP伪造信号源,并不难。

然后他看到那个指令的文本内容本身——终止直播,预告下一场。他把这六个字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被命令。被命令这件事在他的生命里太常见了,孤儿院的院长、面试官、房东、印刷厂工头、便利店的店长,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命令他做不同的事,但他的系统是他唯一没有被人命令过的地方,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寸领土。现在有人在他的领土上留下了一行字,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威胁揭发,只是安静地写了一句近乎是工作指令的文本,像是在替他管理这场演出。

他认识这种人。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的脸,但他认识这种人的语气。那个人用的是他在印刷厂上夜班时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小林,这边再加一班。命令你的人不怕你不服从,因为他知道你无处可去。但现在不同。现在不是十年前。林默生把手指放在机械键盘上,打了一行字。这行字不会发给任何人,他只是需要把它打出来,让它在屏幕上亮起来。

“我不接受。”

他打完这三个字,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他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盒子,把何铭远留给他的那台录音机拿出来,按下播放键。何铭远苍老的声音再次填满这个狭小的房间。

“……我用了最后三年时间寻找他的下落……他像一个水滴,蒸发在槟港市的空气里……”

林默生按下了暂停键。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铭远在三年前找到他的住处,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敲门,但他留下了这段录音。当时林默生以为这是一个老警察的忏悔,但现在他重新听这段录音,发现了一个他当年忽略了的细节。

何铭远说的是:“我终于找到他了。在槟港市东区的一个筒子楼里。”

但林默生在三年前根本没有住过槟港市东区的筒子楼。他当时住在南岸的棚户区,是在两年后才搬到东区的筒子楼。

何铭远找到的人是错的。或者说,何铭远找到的人是对的,但他的地址是错的。那么何铭远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个错误地址的?林默生重新按下播放键,让录音继续。何铭远的声音在录音的后半段变得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台旧到不值钱的机械键盘。墙上贴满了各种包装设计草图。”

林默生的手指在录音机上僵住了。他当时住的棚户区出租屋里没有贴过任何一张包装设计草图。他把所有草图都藏在帆布包的最底层,从来没有人见过。何铭远描述的这间房间,是林默生现在住的这间筒子楼。是何铭远在两年后才住进去的这间。描述精确得让人发冷——裂开的窗户,墙上的黑霉,机械键盘,墙上的草图。

录音录于三年前。

他搬进这间筒子楼是两年前。

何铭远在三年前就精准描述了林默生两年后会住进去的房间。

林默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他盯着那台录音机,像盯着一个正在裂开的黑洞。不是忏悔。这段录音根本不是一个老警察在临终前的良心发现。它是地图。它是导航。何铭远在三年前就把他的路径规划好了,从搬进筒子楼,到学会搭建加密服务器,到选择老工业区的废弃冷库——每一步。每一个步骤都在某个人多年前的目光之内。那个人不是他林默生的追随者,是他被放进了一条河里,而河道的方向早就被挖好了。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开始重新整理这三年所有的记忆,按时间线排列——三年前的十月九日何铭远从档案室调走卷宗;三年前的某个下午他收到何铭远塞进他门缝里的录音带;两年前他“偶然”从一个暗网论坛上下载到一套加密直播搭建教程。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好,现在回头看,那条帖子的发布者和录音带里那个声音,属于同一个人。

林默生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低头看着左手虎口上那道旧伤疤。他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被彻底看透之后才有的笑。那个老警察不是来救他的,也不是来抓他的,而是把他当作一件作品来完成的。他等了十年渴望被一个人看见,结果看见他的那个人,比他更孤独。

方哲彦在清晨五点刚过的时候接到了法医科的电话。槟港市西郊一栋老居民楼的房东因为房客两个月没露面、房租欠缴报了警。警员上门查看时发现房门没有锁,里面空无一人,但房间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手写的笔记,看起来像是某个调查的核心据点。现场初步判断是退休警员何铭远的住所。

方哲彦赶到现场时天刚亮,雨已经停了。灰白色的晨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满墙的纸张上。那些照片他大部分都认识——广福堂总部大楼、加乐宝工厂、老工业区废弃冷库的卫星图、槟港国际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结构图。还有一些他不认识——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子,背景各不相同,有的是在街边吃面,有的是在公交站等车,每一张照片上都用红笔标注了一个代号。其中一张照片贴在整个墙的中心位置,被其他所有照片围绕着。照片上的人穿着广福堂市场部的蓝色工装,胸口的铭牌上写着:周敏行。

所有照片之间被无数红线连接着,每一条线都用细字标注了时间和事件。那是张巨型的关系图,把十年前的包装侵权案、两家公司的诉讼过程、周敏行的内部备忘录、林默生的全部轨迹、以及一个至今没有完全暴露的第三股势力全部串在了一起。方哲彦站在那张图前,有一种站在某个人的大脑内部的错觉。何铭远用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同时容纳所有角色的容器——警察、忏悔者、观察者、操纵者。他一个人演完了全部。

赵启明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找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第三夜。他们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行字:

“当猎人被猎物发现的时候,猎人就变成了猎物。”

方哲彦从何铭远的公寓回到警局时,整个人像被泡在冷水里浸了一夜。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还在喝。他需要那股苦涩的味道来维持清醒。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重案组老搭档许国峰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许国峰还没睡醒的粗哑声音。

“国峰,帮我查一件事。十年前你在槟港市东区分局做巡警的时候,有没有接处警记录是关于一个叫林默生的年轻人报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翻身坐起的声音。

“林默生……广福堂那个?两年前我和他打过一次交道。但不算是交道——他当时住在东区筒子楼,社区民警走访流动人口时登记过一次。我翻翻笔记本。”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许国峰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语调变了,变得低沉而迟缓。

“我找到了。方队,那次走访是我徒弟去的。他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受访者表示自己正在准备一个‘大项目’,即将被很多人看到。我徒弟以为他在说求职,没当回事。日期是一年半之前。”

方哲彦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一格。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幅拼图——何铭远在三年前就画好了路标,林默生在两年前搬进了何铭远描述过的那间房间,然后在一年半之前已经向外界发出了预警信号,但那个信号被当作一个失业青年的白日梦记在了流动人口登记表的备注栏里。

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他在说什么。直到他不再说话,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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