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观众的投票

林默生是在凌晨四点十一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他当时正坐在筒子楼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板,面前摊着那张从船坞水泥墩上拿回来的纸条。纸条上那朵凤凰花的铅笔痕迹已经在汗水和反复摩挲中变得模糊,但那个签名——那朵半开的花——他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里完整地复现出来。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睡过觉,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但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那张纸条就会消失。怕那个署名会消失。怕晓棠会消失。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忽然自动亮了起来。他以为是系统更新,没有在意。然后他看见屏幕正中央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推送,不是邮件,是他的加密直播后台收到的一条私信。那个后台的私信通道他从未公开过,理论上只有他自己和那个至今未能追踪到的入侵者知道它的存在。私信的内容很短,短到只需要零点几秒就能读完,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眼睛里。

“林默生。林晓棠已于今日凌晨在槟港市第三人民医院死亡。死因:他杀。嫌疑人:方哲彦。尸体停放于医院负一楼太平间。明日十五时,为你留了一具尸体。”

林默生盯着屏幕,盯了很久。他的呼吸频率在三十秒内从每分钟二十次降到了每分钟八次,然后猛地反弹到每分钟三十次以上。他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搏动,像有一只拳头在脖子两侧反复敲打。他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杀。方哲彦。太平间。尸体。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他都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他无法接受的语法。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那面满是裂纹的镜子前。镜子里的那个人回望着他。那个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嘴角那道旧伤疤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洗脸池,和池子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锈渍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浅淡的红褐色。他抬起头重新看着镜子,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凶手是方哲彦。那个从一开始就在追他的人,那个在冷库里低头看他纸条的人,那个他故意留下线索引着一步步走近的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反过来伤害晓棠。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晓棠?他连晓棠是谁都不知道。不——他知道。他昨天去了医院。他见到了晓棠。然后晓棠就死了。

林默生的手抓住了洗脸池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陶瓷的冰冷从指甲缝里渗进去,沿着手指往上蔓延。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正在从他身体最深的地方往上拱。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死了。他从八岁起就在等一个人叫他的名字。晓棠不会说话,但她用眼睛叫过。她在凤凰木下用手语比划的那句话,他用了一辈子来消化——我会一直看。现在那眼睛闭上了。他活着,再也没有人看他了。

林默生回到电脑前打开加密直播后台,手指落在机械键盘上。他开始打字。咔嗒。咔嗒。咔嗒。每一个键帽被按下去的声音都像骨节断裂。

“第三夜。主题:正义。”

“他们杀了唯一看见我的人。”

“所以我要让他们看见,什么是看不见的人。”

他打下了直播的预定时间——第三日下午三时整。然后他打下了地址。那个地址不是医院太平间。那个地址是槟港市警察局。他要把这场审判设在警察局门口,设在那个杀了晓棠的人上班的地方,设在整座城市执法力量的心脏位置。他要让方哲彦穿着警服走出来,当着一百万人的面,回答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在他打完最后一行字准备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了一个小窗口。他以为是那个入侵者又来替他改剧本,手指已经移到删除键上准备拒绝。但他看清了窗口里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字体圆润柔和,和船坞服务器上那段文字一模一样。

“默生,我还活着。”

林默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冻住的鸟。

“那条消息是假的。发消息的人不是方哲彦。发消息的人是周敏行。他把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改成了自己,然后伪造了我和方哲彦的死亡记录。他四年前就开始准备了。我现在正从医院后门出来。我会去找你。等我来。”

林默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全身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晓棠还活着。他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把预定好的直播内容全部删掉,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删得很慢,像是用橡皮擦在擦去一层皮。他打下了一行新的开场白。

“第三夜。主题:真相。”

“有人想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她没有死。她是我从十四岁起就知道的名字。她叫晓棠。今晚,她会和我一起出现在镜头前。不是作为受害者,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证人。”

他把直播时间改成了当晚十点。地点:槟港市南岸旧码头,废弃渔业加工厂天台。他把所有推送给外部平台的后台通道关闭,只保留了一条加密链路直接传输到一个接收端。那个接收端的IP地址属于槟港市警察局网络犯罪科。不是停尸间那台电脑,是赵启明桌上那台主工作站。他要让方哲彦看到这条预告,但他不再把预告分享给任何人。这是只有方哲彦能看到的第三夜。因为只有方哲彦知道太平间那台电脑还在传输信息,只有方哲彦看过晓棠写在纸条上的字,只有方哲彦明白林默生的每一步都不是随意走的。

槟港市警察局三楼,方哲彦从太平间回到办公室,浑身冰冷。赵启明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把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那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代码查到了。第47号确实是林晓棠,但是受益人变更申请在四十八小时前被提交了。新的受益人是周敏行。变更申请没有完成。因为林晓棠本人还活着,系统要求活体验证。周敏行伪造了她的电子签名,但是人脸验证他过不去。”

方哲彦的水杯停在嘴边。“所以他需要林晓棠真的死。”

赵启明的脸色发白。“方队,四十八小时前——就是林默生收到那条假消息的同一天。周敏行计算了时间。他先让林默生相信晓棠已经死了,而且是方队你杀的。等林默生进入复仇模式,他再用林默生的直播搞倒你,同时完成信托基金的人脸验证——林晓棠一死,周敏行就是第47号唯一的法定受益人。”

方哲彦把水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那个信托基金里有多少钱?”

赵启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方队。受益人变更后的第一个提款指令,指向的账户是一家纳闽岛注册的公司。那家公司上个月刚以一千两百万南元的价格收购了广福堂百分之十七的股权。”

方哲彦的脑子轰的一声响。周敏行不是要钱。他从来没有打算要钱。他要的是广福堂。他用十年时间,从剽窃一份设计手稿开始,一步步构建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先让两家公司为红罐包装对簿公堂,消耗彼此的资源和公众信任,再让何铭远替他铺好观察和追踪的基础设施,然后把林默生逼上直播复仇的道路,用林默生的每一次行动打压广福堂的股价,最终用信托基金的资金低价收购股权。而何铭远至死都不知道,他用来帮助林默生的那套追踪系统,被周敏行反向利用来操纵整个棋盘。

方哲彦站起来把外套披上。“周敏行现在在哪里?”

“两个小时前出境了。目的地是纳闽岛。”

方哲彦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一条来自未知IP的私信。标题:第三夜预告。正文只有三行:

“地点:旧码头渔业加工厂天台。时间:今晚十点。观众:方哲彦。”

他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不是“全槟港城”,不是“全网直播”,是“方哲彦”。林默生把第三场的观众从几百万人压缩成了一个人。他不是要把这场演出变成私人的复仇,他是要把这场演出变成私人的对话。他要和方哲彦面对面。不是因为方哲彦是警察,不是因为方哲彦是他的对手,是因为只有方哲彦从头到尾追了他七天,追过了冷库、档案室、停尸间、国际酒店停车场、南岸棚户区、船坞水泥墩、医院太平间——追过了所有他藏身的地方。方哲彦是唯一一个真正找过他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晓棠以外,第二个真正找过他的人。

槟港市南岸旧码头的夜来得比北岸更浓。这里的路灯大半是坏的,零星亮着的几盏把昏黄的光洒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海风从码头尽头的防波堤方向吹过来,裹着浓烈的盐味和柴油味。渔业加工厂的天台是一块二十米见方的水泥平台,四面没有栏杆,脚下就是十五米高的落差,下面堆满了废弃的渔网和生锈的铁链。天台中央摆着一台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入口处的铁门。摄像机旁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投影仪、一个机械键盘。键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方警官。第三夜的规则由你来定。我在等你出题。”

林默生坐在桌前,没有戴白面具,没有穿黑色手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左手虎口上那道旧伤疤在夜色里泛着苍白的微光。他身旁站着一个人。短发,瘦削,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交握在身前,一言不发。林晓棠。

她不会说话,但她站在他身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陈词。她没有被杀死。她没有被任何人冒充。她活着站在这里,就是第三夜的全部真相。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一步一顿,节奏均匀而沉重。方哲彦推开天台铁门走进来的时候,被海风吹得眯了一下眼。他没有拔枪,没有回头叫支援,没有穿防弹衣。他只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口袋里装着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身体两侧。姿态很松弛,但脸上的表情很沉。

方哲彦站在天台入口处看着林默生,林默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海风中沉默地对视,摄像机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安静地转动着镜头。林默生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而清晰,和在直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方警官。这是你追了我七天应得的待遇。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晓棠、你。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方哲彦往前走了一步,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然后抬头看着林默生。

“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那条消息。”

林默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片刻才开口。

“因为她给我发的那条私信最后落款是‘等我来’。晓棠不会说话,不会用键盘输入法。她在孤儿院学的第一套交流方式是写在纸上。她给我写过的所有字,都是写在纸上的。她不会用键盘。所以有人在替她打字。替她打字的那个人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但不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晓棠,她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轻轻点了一下头。“所以我问她,那个替她打字的人是谁。她告诉了我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我把所有线索全部串了起来。那人不是周敏行。不是何铭远。”

方哲彦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

“是谁。”

林默生把机械键盘拉到面前,打了一行字。投影仪亮起来,画面打在天台的白墙上。画面正中央是一个人的资料照片,警服,深眼窝,嘴角往下塌,眼神固执。何铭远。

“何铭远没有死。他在三年前就预判到周敏行的全盘计划。他假死是为了让周敏行放松警惕。他藏在暗处,通过第47号的信托基金账户反向追踪周敏行的每一步资金操作。他用三年时间暗中搜集了周敏行全部经济犯罪的证据链条。那条‘晓棠被杀’的假消息,是周敏行伪造的。但把周敏行的伪造行为实时截获并转告给我的人,是何铭远。”

方哲彦盯着墙上的投影,良久没有出声。海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吹得投影仪的光柱里灰尘翻飞如雪。然后他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不是释然,是终于看清全貌之后的苦涩。

“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知道真相,而是因为何铭远想让我知道。他安排了这场见面。”方哲彦抬起头看着林默生,“他让你在这里等我出题。他自己在哪里?”

林默生把键盘往方哲彦那边推了半寸。

投影仪的画面切到一行字:“方警官。你从档案室找到我的借阅卡那天我就看到了你。你查了十天,追了七天。现在你来问,林默生回答。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第三夜不是犯罪。第三夜是坦白。让林默生说,让全世界听。这是我欠他的。”

方哲彦看着屏幕,没有伸手去接键盘。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那张来自船坞水泥墩上的纸条,凤凰花的图案朝上,放在桌上。

“第一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有人在替你打字——不是你本人?”

林默生和晓棠对视一眼。晓棠伸出手,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和纸条正面的凤凰花出自同一支铅笔。

“第一次有人在网上替我发声,是在何铭远退休前最后一年。他用警察局内网注册了一个账号,ID叫第47号。他让赵启明帮他设置了权限,假装是我在打字。周敏行看到那些文字,以为我拥有了独立对外沟通的能力,开始害怕。何铭远就是用这种害怕,逼周敏行犯下更多错。”晓棠用一根手指缓慢地在纸上继续写,“何铭远给了我一台电脑。他让我用这台电脑观察林默生,记录他走过的每一步。然后等有一天,把记录交给能还他清白的人。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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