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生把何铭远留下的录音带反复听了七遍。每一遍他都在找同一个东西——破绽。一个三年前就精准描述了他两年后住所的人,不可能不留下破绽。但七遍听下来,他没有找到破绽。他找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在录音的最后一分钟,背景音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像是椅子在木地板上挪动时发出的摩擦声。那个声音只出现了零点几秒,被何铭远的说话声压住了大半,但如果把音量调到最大、把音频波形单独提取出来放大,就能听见——在那声椅子挪动之后,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在录音时屏住呼吸,然后实在憋不住了,悄悄换了一口气。
林默生把那段波形截取出来,反复放大。呼吸的频率大约在每分钟二十次,偏快。成年男性在静息状态下的正常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到十六次。偏快意味着紧张。何铭远在录音的时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很紧张。
他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雨季的潮湿里又扩大了一圈,现在看起来不像眼睛了,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如果何铭远三年前录音的时候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而那个人对录音内容感到紧张,那么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何铭远所描述的“林默生”本人。不是真正的林默生,是何铭远以为的林默生。一个替身。一个被何铭远选中的、用来扮演林默生这个角色的人。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筒子楼的隔音很差,楼下有人在煮饭,油烟味顺着墙缝渗上来,混着楼下小孩的哭声和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新闻里正在播报昨晚槟港国际酒店事件的后续,主持人的声音四平八稳,说警方正在全力调查,暂无人员伤亡。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对面便利店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搬货,货箱上印着广福堂的商标。那个红色的罐子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何铭远为什么要找一个替身?如果他只是想帮助林默生,他完全可以亲自出面。如果他只是想利用林默生,他完全可以远程操控。找替身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替身会紧张、会出错、会在关键时刻因为恐惧而偏离剧本。何铭远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替身不是用来代替林默生的,是用来掩盖真正的林默生的。
掩盖什么?掩盖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掩盖他真正的行动计划。掩盖一个连替身自己都不知道的更深层的真相。林默生回到桌前,打开暗网论坛的后台,开始搜索三年前至今所有与加密直播技术相关的教程帖。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当年下载教程的那条帖子从服务器缓存里挖了出来。帖子的发布者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就在发帖当天,发完帖之后再无任何活动记录。典型的一次性账号。但林默生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条帖子的标题里有一个拼写错误,把“encrypted”写成了“encryptid”。一个字母的差别,无意中暴露了打字者的习惯。他记得这个拼写。他在印刷厂上夜班的时候,曾经在废纸堆里捡到过一份被丢弃的内部备忘录。备忘录的作者是市场部副总监周敏行。那份备忘录里有一个同样的小拼写错误——把“copyright”写成了“copywrite”。同一种思维惯性,把本该是“t”的地方写成“d”,把本该是“right”的地方写成发音相近的“write”。这不是证据,这是笔迹。是打字习惯上的笔迹。发布那条暗网教程帖的人,很可能就是周敏行。而周敏行,正是十年前在那份内部备忘录上批注“没有证据就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无名小卒”的人。
林默生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镜厅里。镜子里的每一个倒影都在对他做不同的表情,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周敏行剽窃了他的设计,然后在十年后通过暗网引导他学会加密直播技术。他本以为是自己选择了复仇的方向,现在回头看,那条路每一个转弯处的路标,可能都是别人预先埋好的。他不想走了。不是不想复仇,是不想按照别人画的路线复仇。
槟港市警察局三楼网络犯罪科办公室,方哲彦对着何铭远住所拍摄的现场照片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他把墙上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条红线、每一个手写标注都放大看过。其中一个细节让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周敏行的照片被放在整面墙的中心位置,但从照片上延伸出去的红线数量远远少于林默生和其他人。何铭远显然对周敏行很重视,但他掌握的关于周敏行的信息却最少。照片边缘写着一行小字:“周,内部备忘录作者,疑似与暗网多个账号有关联。待查。”待查。何铭远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周敏行的底,就消失了。
方哲彦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经济犯罪科的同事。十分钟后,周敏行的财务流水和通讯记录出现在他的邮箱里。他花了整个上午翻阅这些材料,在一堆看似平淡无奇的记录中发现了一笔异动——周敏行在过去三年里定期向一个海外账户汇款,每季度一笔,金额不大不小,刚好控制在不需要向外汇管理局申报的限额以下。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槟港市以南三百公里外纳闽岛的空壳公司。这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一名已经去世两年的律师,名义上的股东是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方哲彦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发现这家空壳公司唯一的资产是一家仓库。那个仓库的地址,和何铭远墙上的卫星照片里被红圈标出的一个地点完全重合。那个地点不在老工业区,不在槟港国际酒店,在槟港市南岸旧码头附近,一栋废弃的渔业加工厂。
方哲彦站起来拿上外套,对赵启明说:“叫上人,南岸旧码头。”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南岸旧码头的入口处。这里曾是槟港市最繁忙的渔港,但自从十年前新的深水港在北岸建成后,这里就迅速衰落了。码头上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渔船,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方哲彦带着五名特警穿过堆满渔网的巷道,找到了那栋废弃的渔业加工厂。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不是那种废弃厂房常见的锈迹斑斑的旧锁,而是一把刚换上不久的不锈钢挂锁。有人在用这个地方。
特警剪断挂锁,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空旷的厂房内部——地面上铺着塑胶布,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台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还在闪烁。服务器旁边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显示器的画面被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每一个小窗口里都是一个不同的直播间或社交媒体页面。正中央的显示器上运行着一个文本编辑器,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方哲彦走到桌前,看见键盘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方警官,第三夜的剧本已经写完。但不是我写的。”
笔迹鉴定科的比对报告在两个小时后发到了方哲彦的手机上。纸条上的字迹与何铭远住所墙上的手写批注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何铭远来过这里,何铭远在这张键盘上打过字,何铭远用这台服务器连接过那些直播间的数据流。但何铭远在纸条上说的是“不是我写的”。不是何铭远写的,那是谁写的?
方哲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重新打开周敏行的财务记录,找到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日期——四年前。四年前,正是林默生开始失去所有社会记录的那一年。那一年,加乐宝和广福堂的包装装潢案正在最高法院进行终审辩论,全槟港城的媒体都在报道这场数十亿南元的官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叫林默生的年轻人在同一年里悄然从所有公共记录中消失了。他的社保中断了,他的银行账户注销了,他的租房合同终止了,他像一个被从名单上划掉的名字,从这个世界里蒸发了。而在同一年,一个叫周敏行的人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开始往里面汇款。这两件事在时间上完美重叠。方哲彦拨通了赵启明的内线。
“启明,帮我查林默生消失那一年的租房记录。不查他本人的,查他的房东。”
五分钟后,赵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回来,语气急促:“方队,房东是一个名叫周敏行的人。周敏行名下有七处房产,其中一处位于槟港市南岸棚户区,十年前曾出租给一名叫林默生的租客,租赁合同在四年前解除。同一处房产在两年前被重新装修,然后出租给了一个名叫陈耀宗的人。那个房产就在南岸棚户区最靠海的那条巷子里。”方哲彦握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中,陈耀宗住的地方,是林默生曾经住过的地方。同一个周敏行,十年前剽窃了林默生的设计,然后把房子租给林默生,又在四年前把林默生赶走,然后把同一间房子租给了广福堂的副总裁陈耀宗。而陈耀宗是第一夜被绑架的目标。
他不是随机选的。他绑架陈耀宗,不只是因为陈耀宗是广福堂的副总裁。陈耀宗住在林默生被赶走的那间屋子里。那是林默生失去的最后一件东西——一间破棚户区的出租屋。方哲彦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槟港市南岸的黄昏来得比北岸早。旧码头西侧的海面上,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把海水染成一种介于红与黑之间的颜色。林默生站在废船坞的尽头,面朝大海。他身后堆着生锈的船锚和断裂的缆绳,脚下是长满藤壶的水泥墩。他的帆布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罐他留了整整七天的红罐凉茶。这是加乐宝的产品,拉环比广福堂的薄了零点三毫米,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这个差别。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拉开拉环,没有喝,而是把里面的液体缓缓倒进海里。茶色的液体在海水里扩散开来,像一朵正在融化的云。然后他把空罐子放在脚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入加密直播后台。
屏幕上弹出一个他从未设置过的窗口。窗口里是一段文字,字体不是他惯用的打字机字体,而是另一种——更加圆润、更加女性化的字体,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默生,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南岸旧码头的服务器。我知道你会找到的。因为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擅长寻找被藏起来的东西。你一直在找自己被偷走的设计,被偷走的名字,被偷走的人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从来没有被偷走的。那颗心。那颗在八岁孤儿院的冬天里没有冻僵的心。我不想做站在你身边的人,也不想做站在你对面的那个人。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看着你。不是何铭远那种注视。不是周敏行那种注视。是另一个人的注视。你没有见过我。但你见过我的影子。你的每一场直播,我都看了。每一个你敲下的字,我都读了。你在第一夜说,你不骗人。我相信你。所以我也对你说一句——你从来不是无人知晓。你是我从十四岁起,就知道的名字。”
右下角是一个签名。签名不是名字,是一个很小的手绘图标——一朵在凤凰木枝头半开的花。林默生盯着那个图标,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朵花。孤儿院院子里的凤凰木每年五月开的花,他画过无数次,画在他所有设计手稿的角落里,画在他每一本被丢弃的笔记本扉页上。只有一个人见过那些手稿。那个人是孤儿院里比他小三岁的聋哑女孩。她在林默生十五岁离开孤儿院的那天,站在凤凰木下用手语比划了一句话——我会一直看。她没有名字。她在登记表上的代号是“第47号”。但林默生给她取过一个名字。他叫她——晓棠。拂晓的晓,海棠的棠。他把这个名字写在他所有手稿的角落里,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林默生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盖住自己的脸。海浪拍打水泥墩的声音从脚下传上来,像某种古老而耐心的心跳。晓棠还活着。晓棠学会了说话——用打字的方式。晓棠一直在看他的每一场直播。而何铭远三年前录音里那个紧张的第二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有了另一种解释。不是替身。是晓棠。
他猛地合上电脑,站起来转身往码头的出口走。他的脚步快起来,然后跑起来。他不去找周敏行了。不去找何铭远了。不去找方哲彦了。他要去找一个从十四岁起就记住他名字的人。这个世界怎么看他,他忽然觉得不重要了。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看见了他。
方哲彦的车在槟港城南岸的公路上急速行驶。他刚从陈耀宗的住处出来,确认了一个事实——陈耀宗租住的那间棚户区房子,前租客确实是林默生。房东是周敏行。陈耀宗本人对此毫不知情,他通过中介签的合同,从来没问过房东是谁。此刻方哲彦的脑子里正在把最后几块拼图拼在一起——周敏行在十年前剽窃了林默生的设计,四年前通过某些手段拿到了林默生的租房合同,然后把房子转租给了陈耀宗,同时在暗网上引导林默生学习加密直播技术。他同时引导猎物和猎人,让两边都在他划定的轨道上运行。他从中得到了什么?方哲彦忽然想起那家空壳公司。纳闽岛上的空壳公司,定期汇款,金额不大不小。那不是洗钱。那是贿赂。有人一直在给周敏行付钱,让他在幕后操控整个棋盘。付钱的人,才是真正的棋手。而这个人至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方哲彦的手机响了。赵启明发来一条信息:“方队,纳闽岛空壳公司的资金最终流向查到了。是一个信托基金。信托的受益人是一个代号——第47号。正在查这个代号的真实身份。”
方哲彦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车窗外迅速掠过的槟港城夜色里。他不知道第47号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躲在所有幕后的人,不是何铭远,不是周敏行,甚至不是林默生本人。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着一切的人。那个人不说话,不露面,不留痕迹,却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上,轻轻地推了一下。第一夜终止直播的指令,是何铭远发出来的。但何铭远可能是被那个人推动的。第二夜干预投影的指令,是从警察局内网发出的。但发指令的人可能借用了何铭远留下的通道。而现在,第三夜的剧本已经写完。按照何铭远纸条上的说法——“不是我写的”。是那个人写的。那个人写好了第三夜的剧本,放在了南岸旧码头的服务器上,等着所有人去发现。
方哲彦的车停在了南岸旧码头入口处。他推开车门,海风裹着咸涩的湿气迎面扑来。码头深处的渔业加工厂里,特警们正在清点现场证物,手电筒的光柱在破碎的窗户后面晃动。他往码头更深处走去,一直走到废弃的船坞尽头。海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远处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他低头看见水泥墩上放着一只空的红罐凉茶,罐身还是湿的,里面的液体已经倒空了。罐子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不是打印的字,是手写的,铅笔,字迹潦草而急促。
“槟港市第三人民医院,四楼,精神科病房。明天下午三点。她会在那里等你。”
方哲彦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手绘的图标。一朵在枝头半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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