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失控的克隆

周敏行被引渡回槟港城的那天,槟港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但密,细得像从天上撒下来的盐粉,落在皮肤上凉得发疼。押解车在清晨六点从机场直接开往槟港市第一看守所,没有经过市区,走的是一条沿海的货运公路。方哲彦坐在押解车的前排,透过后视镜看着后车厢里那个戴着手铐的人。

周敏行比他想象中更瘦。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那种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啃噬了太久的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往下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纳闽岛入境处扣留他时穿的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全程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像是在数裤子上的褶皱。方哲彦在镜子里看了他很久,想起何铭远在墙上把周敏行的照片放在整张图的正中心,却只标注了一个字:周。

车开进看守所大门时雨停了,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看守所的水泥围墙照得一片惨白。方哲彦下车签交接文件,签完字把笔放回口袋,看着周敏行被押进铁门。在铁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周敏行忽然转过头,隔着门上的铁栅栏看了方哲彦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何铭远是不是还活着?”

方哲彦没有回答。周敏行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然后被带进去了。方哲彦站在看守所门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一个被何铭远追了三年、最终被何铭远设下的证据链捕获的人,在被关进铁门前的最后一个问题,问的不是林默生,不是自己的量刑,而是何铭远的生死。这让他想起何铭远在录音里说的那句话——“他终于来警察局报案了,我见了他一面,但没有立案。”周敏行十年前就知道有人在追他,不是警察,不是对手公司,是一个独自行走的老警察。

槟港市高等法院在周敏行被引渡的当天下午发布了第二份公告。公告的措辞很官方,但内容足以让全城媒体沸腾——法院正式受理广福堂与加乐宝红罐包装装潢纠纷案的重审申请,同时宣布原审过程中双方提交的多份关键证据存在重大瑕疵,涉嫌伪造。公告里还附带了一条简短的说明:“本案中涉及的原始包装设计方案,经初步鉴定,其著作权归属于案外人林默生。具体权利范围待重审程序进一步确认。”

林默生看到这份公告的时候,正和晓棠在槟港理工学院图书馆的档案室里。他是来调取自己当年的毕业设计存档的,学校档案管理员翻了整整四十分钟才从一个落满灰的纸箱里找到那份装订成册的毕业设计——封面上用铅笔写着“红色罐装饮料包装设计”,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名字旁边画着一朵很小的凤凰花。他把那份毕业设计捧在手里,翻了第一页,又翻了第二页,然后合上了。他离开的时候把那份毕业设计还给了档案管理员——不是他不需要,是他已经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些东西是他的了。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公告,公告的抬头是红罐包装装潢纠纷案重审通知。他站在那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著作权归属于案外人林默生”的时候,停住了。晓棠拉了拉他的袖子,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十年前你把名字写在设计稿的角落。现在他们把名字写在公告的正中间。”林默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热带阳光从云层后面猛烈地灌下来,把地面上残留的雨水蒸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整座校园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他们走过设计系教学楼,走过他曾经上过无数节课的阶梯教室,走过那间他曾经在深夜里偷偷用绘图板的机房。每一扇窗户都关着,寒假期间没有人上课,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默生站住了。校门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商铺,商铺最左边是一家已经倒闭的报刊亭,铁闸门拉到底,上面贴满了小广告。十年前他就在这个报刊亭前第一次看到广福堂的新包装印在报纸头版上。那天他拿着报纸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罐子上的每一道弧线。现在那家报刊亭已经关了,铁闸门上被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红罐是他画的。”

方哲彦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和提审官一起翻看周敏行的随身物品。东西不多——一个皮夹,一本护照,一部手机,一个U盘。U盘是加密的,赵启明花了四个小时才破解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保险”。打开之后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七个人的名字、职位、联系方式以及与他们相关联的事件日期。十七个人里包括广福堂的三名董事会成员、加乐宝的两名高级副总裁、一位已经退休的槟港市知识产权局前局长、两名曾为广福堂代理过包装侵权案的律师,以及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名字——苏敏。

方哲彦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他认识苏敏。苏敏是他的妻子,在槟港市立图书馆上班,十年前曾经在图书馆的读者登记系统里帮林默生找过包装设计相关的参考书籍。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关系,甚至可能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帮过那个瘦削的年轻人。但周敏行把她的名字记下来了,这意味着周敏行在过去十年里,把每一个曾经帮助过林默生的人——哪怕只是在图书馆里帮他找过一本书的人——都列进了他的名单里。

方哲彦把名单递给赵启明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当了十五年警察,见过各种类型的罪犯——贪财的、报复的、心理变态的,但周敏行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周敏行的动机不是钱,不是恨,是控制。他用十年的时间,把每一个可能与林默生有关联的人都纳入他的监视范围,不是为了伤害他们,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用他们作为筹码。他不是在偷设计,他是在搭建一座以恐惧为基础的权力架构。

看守所的探视室里,周敏行坐在玻璃墙后面的铁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铐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方哲彦在玻璃这边坐下,拿起对讲电话。周敏行也拿起来。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然后方哲彦先开口了。

“你名单上第十七个人,是我的妻子。”

周敏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住电话的手微微收紧了一格。

“方警官,那份名单不是害人的名单,是保人的名单。我把每一个和林默生有过接触的人都记下来,是因为我知道何铭远也会找到他们。何铭远在退休前一年就开始布局了,他的信息搜集能力远超你的想象。我记下那些名字,是在替他兜底——万一林默生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至少我能提前通知那些人。”

方哲彦没有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平静。他原以为周敏行会狡辩、会沉默、会要求见律师。但周敏行没有。他像是在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周敏行,十年前你剽窃了他的设计,然后你花了十年追踪他和所有跟他有关的人。你现在说你是为了保护他们?”

周敏行把手放在玻璃上,指尖贴住冰冷的玻璃面,声音没有提高半分。

“方警官,十年前我做了一件错事,这我认。但那之后不久我就发现,有人在暗中追这件事。不是警察,不是林默生本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知道我从暗网买了什么教程,知道我把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改成了谁,知道我在纳闽岛注册了哪家公司。他用三封匿名邮件把我逼到墙角,然后又给了我一封。第四封邮件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事,但林默生的安全你也要负责。’”

方哲彦的手指在对讲话筒上收紧了一格。

“那封邮件是谁发的?”

周敏行放下手,靠回椅背,眼神里浮起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敬畏的神色。“何铭远。何铭远在退休前最后一个月给我发了那封邮件。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后来我发现,他把我所有的底都摸透了,但他没有报警。他留着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在暗处牵制广福堂。”

他顿了顿,嘴角抖了一下。“方警官,你在天台上和林默生面对面坐了一夜。你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这局棋,但你有没有想过——何铭远为什么偏偏选你接手这个案子?他不是随机选的,他在退休前最后一个月看了你破了三桩网络诈骗案的卷宗。他给你的评语只有一句话——这个人是全槟港市唯一不会被系统吃掉的人。”

方哲彦挂断电话从探视室出来,站在看守所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上的绿色油漆照得发白,窗户外面是看守所的后院,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把手机拿出来看到有赵启明发给他的消息——“方队,槟港市警察局内部通讯记录调出来了,何铭远在退休前十个月,确实调阅过你的档案。调阅理由是考察晋升,但他没有做任何晋升推荐。他只是看了你的全部卷宗,然后关掉了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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