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恐惧的传染

恐惧像传染病一样在首尔蔓延开来。但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每个人的手机屏幕。

高东镇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冠岳区一家大型超市的监控录像被匿名上传到了网络。录像的内容平淡无奇——一个中年男人在货架前拿起一瓶洗发水,看了看价格,放回去,拿起了旁边便宜一千元的另一瓶。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但这段录像的标题是:《评分68%的潜在犯罪者正在您身边购物》。

视频在上传后两小时内被播放了超过四十万次。评论区里有人贴出了这个男人被扒出的天秤评分截图——68%,重点观察对象,潜在倾向一栏写着“经济压力下的盗窃风险”。三天前,他的评分还只有51%。评分上涨的原因是他在一家便利店里买泡面时少付了一百元——和文智浩案中那个高中生李在宇一样。店员发现了,他没有争辩,补上了差额。但天秤已经记录了。

现在全首尔的人都看到了他在超市里拿起又放下的那瓶洗发水。

“他放回去了,说明他在控制自己。”评论区里有人这样说。

“他放回去了,说明他真的动过拿走的念头。”更多人这样说。

林秀雅在冠岳警察署的更衣室里刷到了这条视频。她刚值完一个通宵的班,眼睛干涩,太阳穴隐隐发涨。她靠在更衣柜的铁门上,把视频看完,然后翻到评论区。评论已经超过一万条,最上面的一条被顶了将近三万次赞:

“我已经在超市见过这个人。以后看到他我要换一个货架。”

她关掉手机,打开更衣柜。柜门内侧贴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袋浮肿,嘴唇干裂,额头上冒了两颗痘。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到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她有多久没有被人当成“林秀雅”来看待了?而不是被当成“评分50.2%的那个女刑警”?

昨天她在走廊里遇到了同科室的后辈张敏秀。张敏秀刚入职两年,平时总是笑嘻嘻地叫她“秀雅姐”。但昨天张敏秀看到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叫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林秀雅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打开天秤应用,翻到自己的公开评分页面。页面上有一个她之前忽略的数据面板,标题是“社交互动指数”。面板显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她在警察厅内部与同事的互动频率下降了62%。每一次互动的时间都被记录下来,平均时长比上周缩短了超过一半。系统对这项数据的解读只有一句话:

“社交回避行为正在增加。提示:该用户可能正在经历社会性排斥,而社会性排斥是犯罪倾向的重要诱因之一。”

她盯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慢。天秤在记录别人对她的恐惧,然后把这种恐惧反过来当作她可能犯罪的证据。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无论她做什么,这个环都会收紧。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鉴识科的吴恩珠,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在警局工作了十五年,平时沉默寡言,但做事认真到近乎偏执。她看到林秀雅,愣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

“恩珠姐。”林秀雅开口。

吴恩珠开更衣柜的手顿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先看了手机?”

吴恩珠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来,表情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于愧疚的东西。

“是。”她说,“我每天早上到警局之前,都会先看一下所有同事的评分更新。这不是针对你。每个人都看。”

“那你今天早上看到我的评分之后,想了什么?”

吴恩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更衣柜打开,从里面取出白色工作服,慢慢叠好,放在长凳上。然后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的是——秀雅,你的评分已经50.2%了。如果它继续涨,涨到85%,你会被白夜公布处决令。到那时候,我必须选择是不是要继续和你一起工作。如果我和你一起工作,我的评分也会受影响。如果我不和你一起工作——”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做了十五年警察,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要在同事和评分之间做选择。”

林秀雅靠着更衣柜,没有说话。她理解吴恩珠的恐惧。每一个装了天秤应用的人都活在这种恐惧里——不是怕自己犯罪,而是怕被别人的评分拖下水。白夜从来没有说过“接触高评分者会增加你的评分”,但也没有说过不会。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每个人自动开始与高评分者保持距离。

这就是天秤最精妙的地方。它不需要强制执行任何隔离政策。它只需要公布评分,然后等恐惧替它做完剩下的一切。

“恩珠姐。”林秀雅终于开口,“如果你的评分明天超过50%,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

吴恩珠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里,答案已经在那里了。

林秀雅拿起外套,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几个正在交谈的刑警看到她走过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不是恶意,甚至不是有意。只是一种被恐惧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她穿过走廊,推开刑事一科的门,发现崔正焕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异常清醒。他面前摊着一堆打印材料,黑色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

“前辈,你的评分呢?”

“87%。”崔正焕没有抬头,手指继续翻着材料,“倒计时还剩不到六十五小时。白夜公布了第三号执行令的预告,但没有公布详情。他们大概在等我做什么。”

“你做了吗?”

崔正焕抬起头看着她。右眉骨上的旧伤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今天凌晨去找了郑仁秀。我没有动他。但我把他所有的材料交给了经济犯罪科。”他顿了顿,“经济科的科长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收到材料了,会‘认真调查’。你猜这在大民国的官僚语言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查。”

崔正焕没有否认。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林秀雅面前。材料封面上印着“特别调查小组·内部备忘录·机密”,但机密章已经被划掉了。下面是安成哲昨天签发的文件,标题是——《关于对一线刑警崔正焕进行内部调查的初步意见》。

“安成哲在调查你?”

“他在调查所有可能脱离他控制的人。”崔正焕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一份清单,是安成哲要求特别小组调取的资料,其中包括崔正焕过去五年处理的所有案件卷宗、使用内部系统查询过的所有记录、以及——天秤评分变化曲线。

“他在用天秤的数据来调查你?”

“他在用天秤的数据来调查每一个人。”崔正焕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窗外,警察厅大楼的第七层亮着灯。那层楼从三天前开始就不再熄灯了。安成哲在那里坐镇,一个人占据了整层最大的会议室。他的特别调查小组从最初的八个人扩充到了现在的三十多人,而且还在继续扩大。

“你今天早上看新闻了吗?”崔正焕问。

“看了超市那段监控。”

“不是那个。”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新闻页面。页面上是一则来自大民国广播公社的报道,标题是:《警察厅刑事局局长安成哲:白夜案件的侦破率将在大选前达到100%》。

报道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安成哲在接受专访时承诺,特别调查小组将在下届总统大选之前,彻底查清白夜组织背后的所有成员,并将全部相关人员绳之以法。他用了“全部相关人员”这个词,没有说是“全部犯罪人员”。林秀雅读了两遍,读出了这个词里包含的延展性——相关人员可以包括组织成员,也可以包括被组织“污染”的人,甚至可以包括那些评分已经超过临界点的人。

“他在借天秤的势。”林秀雅说,“天秤把人分成有罪和无罪,他在用这个二分法来组建自己的权力基础。白夜杀的人越多,恐惧就越大。恐惧越大,民众就越需要一个承诺能保护他们的人。而他现在站出来说——我能抓住白夜。”

“但如果白夜抓不完呢?”

“那就更好了。”崔正焕把新闻页面关掉,“如果白夜永远抓不完,他就永远是被需要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安成哲的特别调查小组为什么不追查白夜的服务器?姜泰宇能找到的东西,警察厅技术科找不到?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

林秀雅想起姜泰宇说过的话——白夜的处决依据就是天秤的评分数据,白夜的直播系统调用的就是天秤的服务器接口。这句话意味着,白夜和天秤在技术层面是互通的。而天秤的官方归属是法务部刑事政策研究院。刑事政策研究院的上级主管机关是法务部。法务部现任长官,是下届总统大选的热门候选人之一。

她把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拼接起来。一片一片地拼。然后她想起尹美淑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被反复划掉的名字。安成哲。操作证据/隐瞒事实/未被起诉。而安成哲现在是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他的任务不是瓦解白夜,而是——控制白夜的叙事。

“前辈,你今天凌晨去找郑仁秀,用的是什么证据?”

“天秤的深度数据库。”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天秤的数据能用来抓郑仁秀,它也能用来抓你。安成哲现在要查你,他只需要从天秤的数据里找到你在凌晨进入他人住宅的记录。那条记录已经在你的评分页面上公开了。你的评分87%,就是因为这条记录。”

崔正焕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七楼那排永不熄灭的灯光。十一月清晨的阳光正在慢慢爬上警察厅大楼的玻璃幕墙,把七楼的灯光映成暗淡的影子。

“我见过李秀妍。”他忽然开口。

林秀雅的心脏猛地缩紧。

“白夜的联络人。女性,三十多岁。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关于安成哲,关于天秤,关于白夜为什么选择处决某些人而不是另一些人。”崔正焕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户玻璃反射回来的回声听见,“她说安成哲评分只有19%的原因,是因为他懂得如何把罪藏起来。所有不能数字化的操作——纸质文件、面对面谈话、不联网的设备——天秤摸不到。”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崔正焕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稳。

“白夜给过我一部手机。那部手机可以查询天秤的完整数据库。我查了郑仁秀,查了安成哲。安成哲的隐藏记录有十四项,但我查不到。不是被删了,是被放在了天秤抓取不到的地方。”

他从桌上拿起那部黑色手机,递给林秀雅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部分档案已解锁。可查看项目:零。原因:物理隔离数据。”

“物理隔离。”林秀雅重复了这个词,“意思是证据在纸上面,或者在离线设备里。”

“对。如果要拿到这些证据,就必须有人进入安成哲的物理空间。他的办公室、他的家里、他可能存放文件的任何地方。”崔正焕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了,“而我现在的评分是87%。我进入任何非公开场所都会被天秤记录。如果我去了安成哲的办公室,我的评分会在几分钟内突破90%。白夜的处决令随时会下来。”

“你是警察。你可以用调查的名义——”

“调查谁?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我的直属上级?用天秤的数据库来调查他?”崔正焕笑了一下,笑意很苦,“秀雅,你知道在大民国,一个刑警如果要调查自己的上级,需要经过多少道审批吗?每一道审批都会经过安成哲自己的办公室。”

林秀雅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天秤应用首页上,她的评分仍然是50.2%。下面多了一条新通知,是今天早上七点整推送的:“您已被纳入重点观察名单已经超过24小时。以下是过去24小时内查看过您评分的用户统计:总计876人。其中,您的同事占比43%,陌生人占比51%,其他占比6%。”

她划掉通知,打开通讯录,找到姜泰宇的号码。他上次说他评分89%,倒计时不到四十八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在第三声响铃之后,电话接通了。但对面不是姜泰宇的声音,而是一段录音——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和她在尹美淑死亡现场收到的视频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秀雅刑警。姜泰宇先生目前无法接听您的电话。他的天秤评分已更新至92%。清除倒计时:19小时。他正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您也应该如此。”

电话挂断了。

林秀雅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不知道姜泰宇在哪里。但他只剩下十九个小时。而高东镇的倒计时,只剩不到三十二个小时。崔正焕的倒计时,六十五小时。她的弟弟林秀赫,评分68%,在监狱里被当作实验品,每一次推送都在试探他的底线。她自己,50.2%,被纳入重点观察名单,被同事用评分的眼睛打量。

而在警察厅大楼的第七层,安成哲的灯光永不熄灭。

窗外,首尔完全醒了。街道上的人潮开始涌动,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刷自己的手机,看自己的评分。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又合上,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超市里的监控摄像头安静地转动。而在所有这些日常的声音下面,有一种更安静、更深沉的震动——那是几百万部手机里天秤应用持续运行的声音,是数据在服务器之间奔流的声音,是评分数字一秒一秒跳动的声响。

林秀雅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崔正焕问。

“回诚实便利店。”她说,“姜泰宇在那里留了东西给我。”

她没有说的是——姜泰宇在考试院墙上贴的所有便利贴和数据图表中,有一张她当时没有看懂。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电路图的一部分。她今天凌晨突然想起来,那个符号是天秤系统架构图上的一个节点。节点的名称是“服务器物理位置:冠岳区新林洞7街·B1”。

而那个地址,就是诚实便利店的地下仓库。尹美淑死后,没有人在意便利店还有一层地下室。姜泰宇请假之前,最后当班的那天,他一个人在店里待到了凌晨。监控录像被覆盖了。但他也许留下了什么。也许比留下更确切的说法是——他藏了什么东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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