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泰宇不在便利店里。
林秀雅站在诚实便利店的自动门前,透过玻璃看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女人大约五十多岁,穿着和姜泰宇同款的绿色围裙,正在整理货架上的袋装面包。她看见林秀雅,露出标准的服务性微笑。
“请问姜泰宇今天当班吗?”
“泰宇啊,他请了三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女人把最后一袋面包码整齐,“你是警察对吧?他跟我交代过,说可能会有警察来找他。”
林秀雅心里沉了一下。姜泰宇预料到了她会来。他做好了准备,却选择请假。这意味着他不想被发现,或者他不敢被发现。
“他留了什么话吗?”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便签,递给林秀雅。便签上写着姜泰宇的住址,笔迹工整到接近印刷体,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地址下面是一行小字:“林刑警,来之前先看你的评分。”
林秀雅打开天秤应用。她的评分仍然停在49%,那个数字安静地悬浮在黑色背景上,像一个随时可能翻面的硬币。距离50%只剩1个百分点。她在高东镇的办公室里待了太久,白夜一直在记录。
“谢谢。”她收起便签,转身离开。
女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自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林秀雅才意识到女人说的是:“小心点,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姜泰宇住在冠岳区新林洞一栋考试院的顶楼。考试院的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贴着泛黄的壁纸,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和消毒水的气味。林秀雅爬上五楼的时候,发现姜泰宇的房门没有关。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蓝白色的屏幕光。
她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房间大概只有两坪半,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显示器,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和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姜泰宇坐在桌前,背对着门,面前的显示器被拆开了外壳,电路板裸露在外,连接着几根跳线。
他转过头,圆框眼镜在屏幕光里反射出两团蓝色。他看到林秀雅,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无声地按下了显示器侧面的一个按键,屏幕瞬间变成待机状态。
“你的评分到49%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念天气预报,“还差1个百分点。你知道进入重点观察名单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所有安装了天秤应用的人,都会收到你的评分推送。你的名字、你的照片、你的评分曲线。你的同事、你的邻居、你在便利店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看到。”姜泰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秀雅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以后去买咖啡,店员会先看一眼你的评分,再决定要不要给你加糖。意味着你问路的时候,对方会先查看你的评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方向。意味着如果有两个人同时向你走来,他们中评分低的那个会主动让路。”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这就是重点观察名单。不需要任何人有恶意,每个人只是查看一下数字,然后做出对自己最安全的选择。仅此而已。”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泰宇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储物箱,掀开盖子。里面是大量的打印资料、电路板、移动硬盘,以及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老式服务器。他从中抽出一张叠了四折的A3纸,铺在床上。
林秀雅低头去看。纸上印着一个系统架构图,图的正上方用粗体字写着——“天秤:犯罪倾向预测系统·架构总图”。
图的最下方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文字是:大民国法务部·刑事政策研究院。
“你从哪里弄到这份东西的?”
“从我自己。”姜泰宇的声音变得低沉,“三年前,我是刑事政策研究院的外包程序员。天秤系统的早期核心算法,是我写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老旧空调的低频嗡鸣。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声音空洞而遥远。林秀雅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穿便利店围裙、住在考试院顶楼的年轻男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微微倾斜。
“你写的?”
“核心逻辑的一部分。”姜泰宇重新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裸露的显示器电路板,“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是全研究院最年轻的算法工程师。他们给了我一份很好的合同,告诉我这套系统可以预测犯罪,可以让大民国成为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我相信了。”
他顿了顿。
“直到我看到他们喂给这个系统的东西。”
“是什么?”
“一切。”姜泰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屏幕光里显得异常空洞,“你的购物记录、交通卡刷卡记录、社交媒体发言、健康保险申报、银行流水、手机定位轨迹、浏览器搜索历史、图书馆借阅记录、甚至是你在便利店买了什么味道的泡面。所有数据,全部被汇集到一个模型里,然后用一套我写的算法,给每一个国民打出一个分数。”
他翻开那张A3架构图,指着其中一层密密麻麻的节点。
“这是数据收集层。它不只是在采集你的行为,它在分析你的‘模式’。比如你每次去超市都买同一种东西,系统判定你行为规律正常。但如果你突然开始买比平时便宜一半的东西,系统就会标记你——‘经济状况异常’。而根据模型推断,经济压力是盗窃犯罪的重要诱因。”
林秀雅想到自己手机里天秤应用不断更新的那些问题列表。每一次确认或否认,都在为某个看不见的数据库增添一行新的记录。
“最可怕的不是这个。”姜泰宇翻到架构图的背面。背面印着另一个图表,标题是“干预层设计——诱导与修正”。
“系统不只是预测犯罪。它会‘诱导’犯罪倾向升高,然后再检测你的反应。”
林秀雅的脊椎窜过一道凉意。
“什么意思?”
姜泰宇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旧平板电脑,开机,调出一个测试界面。界面上显示着一个模拟人物的数据档案,名字是“被测试者A-037”,旁边有一个评分指示器,数值停在43%。
“你看。”姜泰宇在界面上操作了几下,向A-037的社交账号推送了一条信息,内容是一条本地新闻——某小区发生入室盗窃,嫌疑人仍在逃,详细介绍了作案手法。
“这是普通的本地新闻,任何新闻客户端都会推。”林秀雅说。
“是的。但你再看推送的时间。”姜泰宇指向屏幕上的一行记录,“A-037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上班。根据她的交通卡记录,她每周三会提前一小时下班。她住的小区上周刚刚发生了一起物业费纠纷。而这条入室盗窃的新闻,是精准推送到她的手机上的——在她周三提前下班的那个小时里,在她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的时间段。”
他点击屏幕。模拟数据显示,A-037在阅读新闻后,浏览器的搜索记录里出现了一连串新的关键词:入室盗窃量刑标准、正当防卫范围、家庭安防设备。
“她没有犯罪。她只是开始搜索相关信息。”姜泰宇说,“但根据天秤的逻辑,对犯罪手段的关注属于风险行为。A-037的评分从43%升到了48%。”
林秀雅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这是诱导。”
“是。而且是最隐蔽的那种。系统不会直接推动你去犯罪,它只是给你看一条新闻、一个广告、一条社交帖子。大多数人看完就忘了。但有少数人——那些正处于压力、焦虑、经济困境中的人——他们看完之后会多想一步。而多想这一步,就会被系统记录在案。”
他关掉平板电脑,转身面对林秀雅。
“尹美淑收到了一条推送,内容是‘大民国每年有多少起业务侵占案未被起诉’。高东镇收到了一条推送,内容是‘出版社拖欠版税的行业潜规则调查’。你现在收到过什么,林刑警?”
林秀雅打开手机,翻看天秤应用里的通知记录。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她收到的推送包括:弟弟林秀赫服刑监狱的一起暴力事件新闻、警察厅内部纪律处分的统计报告、以及一条关于“家属利用公务关系查阅服刑人员档案是否违法”的匿名讨论帖。
每一条推送都是在她独处的时候抵达的,安静地弹出来,躺在通知栏里。她有时会点开看,有时不会。但无论她是否点开,天秤都在记录——记录她的浏览时长、她的眼动轨迹、她的心率变化。
她的评分从17%升到31%,再升到47%,再升到49%。
“白夜不是杀所有有犯罪倾向的人。”姜泰宇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的事实,“他们杀的是那些被诱导后、评分突破临界点的人。而那些被诱导的人,在被处决之前,已经在系统里留下了‘自己确实考虑过犯罪’的证据。”
林秀雅放下手机,声音发干:“他们制造犯罪倾向,然后再以犯罪倾向为由杀人。”
“是的。”
“那这套系统现在被谁控制?”
姜泰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A3架构图重新折起来,放回储物箱底层,用一堆旧硬盘压住。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埋藏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
“三年前,我看到干预层的设计文档,当晚就提了辞职。”他坐在储物箱上,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声淹没,“他们没拦我,只是让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我签了。然后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搞清楚这套系统到底部署到了什么程度。”
“你搞清楚了?”
“搞清楚了其中的一件事。”姜泰宇站起来,走到墙壁前,指着满墙的便利贴和数据图表,“天秤系统没有正式上线。至少官方渠道上没有。它被标为‘实验阶段’,从未获得法务部的正式批准。但是——”
他撕下其中一张便利贴,下面露出一个手写的IP地址。
“它的服务器在运行。它的数据收集从未停止。它已经接入了大民国的城市监控系统、电信基站、信用评级数据库。它在偷偷地运转,像一条寄生在基础设施里的蟒蛇。”
“白夜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
姜泰宇转过头,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活人脸上见到过的东西。
纯粹的恐惧。
“白夜的处决依据就是天秤的评分数据。他们的直播系统调用的就是天秤的服务器接口。换句话说——”他深吸一口气,“白夜要么掌控了天秤的服务器,要么他们本身就是天秤系统的另一个用户界面。”
走廊里又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空洞而遥远,在狭窄的考试院楼道里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仪器。
“所以他们杀人的时候,不需要自己去找目标。”林秀雅的声音发僵,“系统已经给了名单。”
“不仅仅是名单。还有地址、作息时间、生活习惯、弱点。”姜泰宇从桌上拿起一部备用手机,调出一个界面。界面上显示着文智浩的详细信息:住址、上班时间、每次用公司打印机的时间段、甚至他喜欢的咖啡品牌和购买时间。
“这份档案,白夜在处决令发布的同时就拿到了。你还没收到的推送内容是什么?是他们接下来要处决的人。每一个被处决的人,在被公布之前,系统就已经对他们的所有数据了如指掌。”
“为什么公开名单?为什么不直接杀人?”
姜泰宇沉默了几秒。他重新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因为长期敲击键盘而微微变形。
“因为处决本身不是目的。”他说,“目的是恐惧。天秤系统需要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的数据。每公布一个处决对象,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就会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我有没有用过公司的打印机?我有没有占过别人的便宜?我会不会被评分?恐惧产生自我审查,自我审查产生更多数据。你越害怕,你越符合天秤定义的‘良好市民’。”
“那如果我不怕呢?”
“你会被标记为‘低服从倾向’,评分升高。”姜泰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看,不管你怕还是不怕,系统的目的都能达到。它给你两条路,每一条都通向它想让你去的地方。”
林秀雅站在这间逼仄的考试院单间里,四周墙壁贴满了姜泰宇三年来搜集的证据。每一张便利贴都是一块碎片,拼在一起却无法构成完整的真相。
她的手机震动了。
天秤应用的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推送,不是问题列表,而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里她正走进姜泰宇住的考试院大楼,时间戳是十二分钟前。
照片下方是一行文字:“您正在接触一名天秤系统前开发人员。此行为已被标记。若涉及系统安全相关信息交换,将触发高优先级警报。”
然后是第二行文字,字体更小、更冷:“您的当前评分:50.2%。您已被纳入重点观察名单。您的评分信息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向所有天秤用户公开。”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姜泰宇的目光。他显然预料到了这一刻,因为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疲倦。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请假吗?”姜泰宇摘掉眼镜,用围裙擦拭,动作和他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做的一模一样,“因为我的评分昨晚突破了85%。我收到了白夜的执行预警。倒计时还剩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把手机亮给林秀雅看。屏幕上,黑底白天平的图标下方,是血红色的数字:89%。
“我的潜在罪名——”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非法入侵信息处理系统’。也就是我三年来一直在做的事。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在入侵天秤的服务器。我罪有应得。”
窗外,首尔的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考试院楼下的巷子里传来早餐摊贩的叫卖声,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世界照常运转,便利店正在开门,地铁正在运行,每个人都在走路、说话、刷手机。
而她站在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男人面前,手里握着自己刚刚突破临界点的评分,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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