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搭档的抉择

崔正焕在凌晨三点十二分做出了决定。

他坐在冠岳警察署地下停车场的车里,车窗摇下一半,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把他手里的黑色手机吹得冰凉。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自己的天秤评分页面,85%的数字是血红色的,下面多了一行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文字:

“执行倒计时:71小时58分。您已被纳入白夜第三号执行令。执行令详情将在24小时内公布。”

他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荒诞,第二遍觉得愤怒,第三遍觉得——平静。一种被压在重物下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挣扎的平静。

中控台上放着一份纸质档案,是他刚才从办公室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档案封面盖着“证据不足·不予起诉”的红色印章,印泥已经干涸发暗。他翻开档案,里面是一个名叫郑仁秀的男人的全部资料。

郑仁秀,五十二岁,首尔特别市江南区人,职业为“投资顾问”。过去十年间,他被举报涉嫌诈骗三十二次,涉及受害者超过两百人,涉案金额累计约八十七亿韩元。每一次举报都因为同一个原因被不起诉——证据不足。他的诈骗模式极其精密:对每一位受害者单独设立合法投资合同,所有资金往来均有银行记录,合同条款在法律上无懈可击。被骗的人大多数是退休老人,他们把一生的积蓄交给他,换回一份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合同,然后在第一次分红到来之前发现他已经人去楼空。

但每一次,郑仁秀的律师都能证明“投资本身是合法的,亏损属于市场风险”。没有一份合同能证明他是故意诈骗。没有。连续三十二年,没有。

崔正焕在三年前第一次接触到郑仁秀的案子。受害最深的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她把自己在冠岳区住了四十年的房子卖了,把钱交给郑仁秀“投资”。一年后,钱没了,房子当然也没了。老人在警局做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笔录,每一句话都清晰完整。她最后对崔正焕说:“刑警先生,我不指望拿回钱。我只希望他不要再骗下一个人。”

崔正焕当时对她说:“我保证。”

三个月后,郑仁秀再次被举报。新的受害者是一位六十五岁的退休护士。郑仁秀再次被不起诉。崔正焕接到消息时,在办公室里打碎了三个水杯。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处理别的案子。因为他能做什么呢?法律保护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把法律穿在身上当盔甲的人。

现在他握着黑色手机,调出郑仁秀的天秤深度档案。档案里记录的东西远比他三年来搜集的要多得多。郑仁秀的天秤评分是94%。评分依据包括:近五年内被举报三十二次(公开数据)、社交账号发言中频繁使用与“法律漏洞”相关的关键词(语言模型分析)、消费模式显示其个人生活支出远高于合法申报收入(信用卡与银行流水交叉比对)、以及——他最近一周内搜索了“如何移民至无引渡条约国家”。

最后一项记录的检索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郑仁秀准备跑路了。

崔正焕把档案合上,放进副驾驶座。他发动了车。发动机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发出低沉的回声,车灯照亮了前方墙壁上一块褪色的指示牌。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他开往江南区。

白夜公布高东镇的处决令时,全网沸腾。白夜公布文智浩的处决令时,全网争论。而崔正焕此刻握着方向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白夜从来没有公布过一个像郑仁秀这样的人的处决令。他们公布的第一个目标是尹美淑,一个自己承认有罪但被法律放过的小额侵占者。第二个目标是文智浩,一个用公司打印机印自己小说的编辑。第三个目标是高东镇,一个没有及时纠正行业不公的出版社社长。

这三个人,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人”。他们都只是——用姜泰宇的话说——被系统诱导后评分突破临界点的普通人。而真正的大恶人,那些把法律嚼碎了吞下去再反刍出来的人,他们的评分也许很高,但白夜没有处决他们。为什么?

崔正焕忽然意识到,白夜选择处决谁,也许不是根据评分的高低,而是根据某种别的东西。某种他还没看清楚的东西。

江南区论岘洞一栋高档公寓的十六楼,一个窗户还亮着灯。崔正焕把车停在公寓对面,熄了火,摇上窗。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他记得郑仁秀的档案里提到,这个人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用整整两个小时阅读国际财经新闻,这是他维持“投资顾问”人设的日常纪律。

他没有上去敲门。他只是坐在车里,手握着那部黑色手机,指尖在深度查询界面上来回滑动。他又查到了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记录:郑仁秀三个月前,曾在某个加密社交群组里发过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是:“大民国老年人保护法?那是给不会赚钱的人准备的安慰剂。他们活该被骗。”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三分钟,他撤回了。但天秤的爬虫在他撤回之前已经抓取了全文,并标记为“道德风险极高”。权重加了多少?档案里没有写。但崔正焕注意到,就是从那天起,郑仁秀的评分从91%跳到了94%。

他放下手机,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取出警用手套,戴好。然后打开车门,走进了公寓大堂。

公寓的值班保安在打瞌睡。崔正焕亮出警徽,保安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挥手让他过去。他乘电梯上十六楼,在郑仁秀的房门前站住。门是高档的胡桃木门,门框上装着智能门铃,门铃的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

他按下了门铃。

门内传来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没有摘。郑仁秀从门缝里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绸睡袍。

“谁?”

“警察厅刑事一科,崔正焕。”他举起警徽,“关于三年前的一桩旧案,需要你配合调查。”

郑仁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闪烁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崔正焕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猎物嗅到猎人气息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现在凌晨四点多,你不能白天来吗?”

“案情紧急。只需要几分钟。”

郑仁秀沉默了两秒,摘下了防盗链。他打开门,转身走回客厅:“进来吧,但我时间不多,六点钟我要赶飞——”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崔正焕已经关上了房门,并且把警徽收回了口袋,取而代之的是一部黑色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界面。

天秤评分。郑仁秀,94%。

“郑仁秀先生。”崔正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审讯室里念逮捕令,“三十二次举报。两百多位受害者。八十七亿韩元。你的天秤评分是94%,这意味着按照白夜的标准,你是一个随时应该被处决的人。但白夜没有公布你的处决令。他们公布了文智浩——一个欠了打印纸和墨盒的编辑。公布高东镇——一个欠了版税的出版社社长。但没有公布你。为什么?”

郑仁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从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紧绷的肌肉。

“你在说什么?白夜是非法组织,我是守法公民——”

“守法。”崔正焕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一个过了保质期的罐头,“三十二次不起诉。每一次都是证据不足。你知道为什么证据不足吗?因为你把每一份合同都做得滴水不漏。你是这个国家最懂法律的人之一,郑先生。你用法律保护自己,就像别人用枪。”

他把黑色手机收起来,摘下一只手套。

“我十七年来,见过你这种人大概有四五十个。没那么多,因为能做到像你这么完美的也不多。每一个我都记住了。名字、脸、作案手法、受害者的名字。十七年来,你们中间的大多数人,现在依然自由自在地活着。而我每一次路过你们住的地方,心里都在想——如果我脱下这身警服,我能不能替那些人做点什么。”

他摘下了另一只手套。

郑仁秀开始往后退,背撞到了客厅的真皮沙发扶手。

“你、你想干什么?白夜的处决都是直播的,如果你现在对我做什么,所有人都会——”

“白夜。”崔正焕打断他,“白夜不会处决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走近一步。

“因为白夜处决的都是那些‘潜在’的罪人——那些还没犯罪、但系统预测会犯罪的人。而你,郑先生,你已经犯了。你不是潜在。你是既遂。你已经把钱骗到手了,受害者已经老了、死了、搬走了。白夜的目标不是惩罚既遂犯,而是清除‘未来可能犯罪的人’。你不在他们的逻辑里。”

他停了一下。

“但你在我的逻辑里。”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江南区的夜色沉甸甸的,远处汉江的轮廓被路灯勾出一条模糊的银线。郑仁秀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手指在身后摸索着沙发靠背,像是想找什么可以抓握的东西。

“所以,你来这里,是要绕过法律动用私刑?”郑仁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练的挑衅,“崔刑警,你这样做之后,你和白夜有什么区别?而且,你的天秤评分呢?你现在在做的事,会让它涨到多少?”

崔正焕没有看自己的手机。他不需要看。他知道自己的评分在85%以上,而且每过一分钟都在涨。天秤一定记录了他凌晨进入他人住宅的行为,一定把这条记录加入了某个不可逆的公式。但那不重要了。

“你刚才说你六点赶飞机。”崔正焕说,“去哪个国家?”

郑仁秀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天秤档案里记录了你的浏览器搜索历史。‘无引渡条约国家’。你知道天秤是怎么工作的吗?它不只要收集你搜了什么,它还会分析你搜索的时间点。你在过去一周里查了三次移民信息,两次外汇转移规定,一次‘大民国公民在境外被起诉的法律适用’。你不是准备跑路,郑先生。你已经跑了一半了。”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叠打印纸。是今天下午他通过黑色手机深度查询之后打印出来的材料。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一页一页摊开。

“这是你的银行流水。这个账户不在你的税务申报单上,因为它开在海外。天秤爬到了这笔数据,但大民国警察厅没有权限调取海外账户。这里是你在过去六个月里分批次转出的金额。总计约二十四亿韩元。你准备把这些钱带到哪里去?”

郑仁秀的脸白了。但真正让他破防的,是崔正焕翻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郑仁秀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搜索的最后一条记录。不是移民信息,不是外汇规定。而是一句话。搜索框里的原话是:“如果已经被白夜公布处决令,出国能不能逃过?”

他没有搜“如果犯了罪”,他搜的是“如果被白夜公布处决令”。他没有犯罪感。他把白夜当成唯一的威胁。而他的搜索行为本身,被天秤抓取、分析、标记,然后安静地推送到了崔正焕的手机上。

“你不是害怕法律,郑先生。你只是害怕白夜。”崔正焕把最后一张纸推到郑仁秀面前,“但你运气好。白夜不理你。”

他站起来。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穿着警服,就不能做警服不允许的事。”他走向门口,“但明天上午,警察厅经济犯罪科会收到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不只有你的银行流水,还有你三十二次举报的全部关联记录、受害者的联系方式、以及一份关于你如何利用格式合同规避法律的分析报告。”

他拉开门。

“那些证据是白夜搜集的。我只不过负责转交。”

他在走廊里走出去五步之后,郑仁秀从门里追出来,声音从背后追着他:“崔刑警!你把那些材料交上去有什么用?经济科的检察官还是会说证据不足!这份银行流水是海外账户,法院不会采信!你做这些都是白费力气——”

崔正焕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拢,把郑仁秀的声音挡在外面。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从16跳到15,再跳到14。他忽然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镜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右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小,但已经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可能真的会有结果。

黑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到一条新通知:

“崔正焕,您于凌晨四点零七分至四点二十三分,在江南区论岘洞一处私人住宅内进行了一次未报备的执法接触。被接触者郑仁秀的天秤评分在接触过程中从94%上升至97%。您的评分已同步更新:87%。倒计时重新计算:71小时31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隔着布料继续震动,又弹出了一条通知。他没有再看。电梯到达一楼,他走出去,经过打瞌睡的值班保安,推开公寓大堂的玻璃门,走入凌晨寒冷的空气。

他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上夹着一张违停罚单,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开的。他把罚单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上车发动。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仁秀不是白夜名单上的人。白夜没有处决他。白夜公布的三个处决令,都有一个共同点——尹美淑、文智浩、高东镇。这三个人都曾经试图用某种方式面对自己的“罪”,或者在公开场合谈论过它。尹美淑在笔记本里承认自己动过那笔钱。文智浩在直播里说他不后悔。高东镇在新闻发布会上拒绝自首但公开道歉。

而郑仁秀从来没有承认过任何事。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谈论过自己的罪行。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算作“态度”的数据。在天秤的逻辑里,没有态度,就没有可以标记为“犯罪倾向”的情绪反应。没有情绪反应,诱导就没有用。而诱导没有用的人,也许反而不是白夜优先处决的目标。

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凌晨的街道上只有洒水车在远处缓缓移动。他掏出黑色手机,打开白夜的执行令公示界面。高东镇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倒计时还剩不到三十八小时。文智浩的倒计时已经过了大半,即将在明天傍晚截止。他自己的名字刚刚被加入第三号执行令,倒计时七十一小时。

但郑仁秀不在上面。那些真正的恶人都不在上面。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漆黑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的脸,右眉骨上的旧伤疤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他突然理解了李秀妍说的那句话——“白夜只处决两种人:一种是评分持续上升且突破90%的,另一种是评分不是最高的,但影响力最大的。”

但李秀妍没有告诉他的是,这两种人有一个重叠的特征:他们都是可以被吓住的人。尹美淑被吓住了,所以她在被处决前还在整理名单。文智浩被吓住了,所以他在直播的注视下继续写稿。高东镇被吓住了,所以他开了新闻发布会。而郑仁秀——郑仁秀从来没有被吓住过。他唯一怕的是被抓住。而白夜从来不抓人。白夜只杀人。

而杀人是恐吓活人的最有效手段。但如果一个人不怕死呢?如果一个人只在乎钱呢?那白夜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崔正焕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他发动车,继续开。

车驶上汉江大桥的时候,天际线已经开始发灰。远处的南山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汉江的水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黑色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但他已经不去看了。

他决定从现在起,只做一件事——用白夜的数据库,去追查那些不会被白夜处决的人。那些真正把法律吃透、用透、穿透的人。那些在天秤评分上或许很高、但永远不会被拉上直播的人。那些安成哲用不可数字化的形式藏起来的记录里提到的人。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大桥另一端,汇入逐渐多起来的早班车流。首尔正在醒来。便利店的灯光在街角闪烁,地铁的早班列车正在驶出车库。

而在光林出版社的地下仓库里,高东镇还在翻看退稿。他不知道崔正焕刚刚做了一件事——一件和他的新闻发布会一样,既不是自首、也不是逃跑的事。他只是翻开了一份二十年前的旧稿,稿子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献给每一个被规则绊倒的人。”

窗外,城市正在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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