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完美的受害者

光林出版社位于首尔特别市麻浦区一栋六层旧楼的顶楼。林秀雅站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仰头看着六楼窗户里透出的白光,那里从清晨五点就亮着灯。

她身边是一辆被砸碎了挡风玻璃的黑色轿车。车顶积着昨晚的霜,碎玻璃散落在驾驶座上,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挡风玻璃的裂纹从左上角辐射开来,像是被一个钝器从外面猛击了一下。

“高东镇社长的车。”辖区巡警翻着记录本,“凌晨四点左右被砸的,没有目击者。我们接到报警的时候,高社长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说他整晚都在办公室看稿子。”

“砸车的人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巡警合上记录本,表情有些微妙:“车顶上用喷漆喷了一行字。”

他让开身子。车顶的黑色漆面上,用橙色荧光喷漆写着:

“拖欠版税者和盗窃者同罪。白夜看着你。”

崔正焕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喷漆的痕迹。油漆还没完全干透,蹭了一点在他手套上,在晨光里看起来很像是凝固的血。

“他不打算报警。”崔正焕站起身,把手套摘下来,“至少不打算认真报。”

“什么?”

“高东镇报了车损,但没有要求调查恐吓来源。”崔正焕把巡警的记录本接过来扫了一眼,“他只说希望警方加强周边巡逻。他甚至没有提白夜。”

林秀雅再次抬头看向六楼。清晨六点十分,那扇窗户里的灯光忽然熄灭了一瞬,又亮起来。像是有人站在窗边,短暂的挡住了光线。

他们走进大楼。电梯间里贴满了光林出版社的书讯海报,最新的一张印着文智浩做的畅销书封面——一个逃亡者在荒野上奔跑,背后是燃烧的城市。海报一角印着高东镇的照片,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笑容温和,像每个人高中时代最和蔼的老师。

六楼的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站满了人。出版社的员工挤在走廊两侧,有人抱着纸箱,有人握着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走廊尽头的社长办公室。林秀雅从人群中穿过去,听到细碎的对话如潮水般涌来。

“天秤评分昨晚更新了,高社长的评分被调到91%——”

“财务部的小金说,社长的版税账单确实有问题,有几个作者的版税拖了两年——”

“但那是经营困难,又不是贪污——”

“白夜不管你是不是有苦衷,只看分数。”

社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高东镇坐在一张堆满稿纸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签字。他的面前站着一排编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等他签名。他签得很快,翻页、签名、推回去,机械而熟练,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林秀雅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高社长。”

高东镇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但表情意外地平静。他放下笔,对着排队的编辑们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编辑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个年轻女孩,眼眶红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高东镇,欲言又止。高东镇对她笑了笑:“去把文智浩的稿子拿来,放在我桌上。”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高东镇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台上摆着一个电子相框,照片是一个穿学士服的女孩,笑得很灿烂。他拿起相框,用拇指擦了擦玻璃面。

“那是我的女儿。”他说,“去年考上了大民国最好的法学院。她立志要当检察官。”

他把相框放回窗台,转身面对林秀雅和崔正焕。

“我没有拖欠版税。”他说,“至少不是白夜说的那种拖欠。光林出版社这两年经营困难,版税是分期支付的,每一期都有合同,所有作者都知情并且同意。分期支付的利息按照银行同期利率计算,比大民国任何一家出版社都高。”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你的车被砸了,白夜公开威胁要处决你。你是受害者。”

高东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秀雅。那是一份法院的调解书,日期是十个月前。调解书的内容是光林出版社与一位作者之间的版税纠纷,最终以出版社赔偿作者一千二百万元达成和解。

“那位作者叫郑恩秀。”高东镇说,“她的处女作是我们社出的,卖了不到三千本。按照合同,版税要在销量超过一万册之后才能结算。她等了两年,书没卖够。她就起诉了。法院虽然判我们胜诉,但还是建议我们给她一笔‘精神补偿’。”

“你们给了?”

“给了。”高东镇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因为法院建议,而是因为她在调解庭上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花了三年写这本书,三年里我没有收入,没有社保,没有任何保障。你们出版社给了我一份合同,那是我唯一的希望。而你们最终没有兑现它。’”

崔正焕皱着眉:“按照法律——”

“按照法律,我没错。”高东镇打断他,“按照天秤,我有罪。”

林秀雅看着那份调解书。调解书的最后一页盖着法院的红色印章,印章旁边是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潦草但很用力:“我已收到全部补偿金。我不会再追究。但这份合同里没有公道。——郑恩秀”

“白夜把这份调解书发到了网上。”高东镇指着手机上显示的评分页面,“他们说我系统性利用合同漏洞剥削作者,属于‘准欺诈’。他们说,利用合法形式掩盖不公平的实质,就是欺诈。”

“你觉得呢?”

高东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在变亮,首尔的晨光穿过薄雾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全是错的。”他最终说,“大民国的出版行业,合同大多是格式合同。作者签约的时候,只能选择签或者不签,没有权利修改条款。出版社不是故意剥削谁,但行业规则就是这样。小作者、新人作者,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但这不是你的错。”

“但如果我不去改变呢?”高东镇反问,“我知道这个规则不公平,但我经营了这家出版社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试图去改过合同。因为不公平的规则,对出版社有利。我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我只是没有被法律认定有罪而已。”

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那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女编辑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打印稿。稿子很厚,大概四百多页,用夹子夹着,封面是一张白纸,上面用粗黑体字印着书名:《无罪之罪》。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文智浩著。

“社长,文编辑的稿子拿来了。”

高东镇接过稿子,放在办公桌上,用手掌轻轻按在封面上。

“文智浩在这家出版社做了七年。”他说,“七年来他编了六十二本书。每一本都印着责任编辑文智浩的名字。但他自己写的书,我从来没有签过。不是因为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是内部编辑。编辑的书让自家出版社出,其他作者会觉得不公平。”

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文智浩手写的那句话:“献给所有在规则之外寻找自由的人。”

“他今天凌晨来自首的时候,你们警察厅不受理。他的天秤评分现在是91%。我现在也是91%。”高东镇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而我桌子上摆着的,是他七年来签过的所有书的封面复印件。每一本都是他帮我赚的钱。”

办公室外,走廊里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大声喊着什么。林秀雅冲出门,看到所有人都在盯着手机。走廊墙壁上挂着一台大屏幕,平时用来播放出版社的宣传视频,此刻被临时切换到了网络直播。

屏幕上,白夜的直播频道正在播放一段新的视频。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台显示器,显示器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背景音还是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平缓。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

“光林出版社社长高东镇,天秤评分:91%。潜在罪行:利用行业垄断地位,系统性实施准欺诈。共涉及作者四十三人,涉案金额累计超过两亿七千万元。所有受害者均为首次出书的文学新人,在签约时无任何议价能力。利用合法合同掩盖不公平条款,构成准欺诈。”

短暂的停顿。

“白夜于今日执行第二号清除令。倒计时:五十八小时。”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从屏幕转向社长办公室的门。那扇门敞开着,高东镇仍然坐在办公桌前,手掌按在文智浩的稿子上。他听到了直播的声音,但始终没有抬头。

林秀雅走回办公室时,看到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墨迹看起来是新的,纸上写满了字。信纸的开头这样写道:

“致我的女儿高素英。”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秀雅,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的人。

“林刑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白夜说,只要我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自首,承认我确实‘系统性地剥削了作者’,我的评分就会归零。”高东镇把信封推到一边,“但他们要求的不是承认事实。他们要求的是承认‘我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关键就在这里,林刑警。如果我说我错了,我就等于承认了法律判决之外还有一种更高的正义。如果我不说,我就会死。”他转过身,逆光的脸上浮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你说,一个出版社社长,用自己的一生去经营文字和故事。到最后,他应该选择承认一个由算法定义的罪行来活下去,还是应该坚持自己没有被法律定罪的权利,然后被处决?”

走廊里,大屏幕上的直播还在继续。画面从显示器切换到了一张手写表格的扫描件。表格上的字迹是尹美淑的笔迹,第一排写着的名字就是高东镇,后面是一个日期和一行批注。

批注的内容是:“他是好人,但他做的事情伤害了很多人。法律不管这种事。”

林秀雅认出那个日期的含义。那是尹美淑开始整理名单的第一天,距离她自己被白夜处决,整整两年。

“社长!”

人群后面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喊声。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出版社工作服的年轻人挤过走廊,冲进办公室。他的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纸上有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社长,这是去年财务部内部审计的草稿!”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当时财务部的小金查了五年的版税账目,发现确实有十四位作者的版税没有按照合同约定足额支付。小金当时把审计草稿交给了您,您批注说‘按合同执行’,但那份草稿后来就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高东镇的身体僵住了。

“那份审计草稿现在在哪里?”林秀雅问。

“被删了。”年轻人说,“小金说,是社长让他删的。”

高东镇站了很久。窗外的晨光更亮了,照在他的脸上,从花白的头发到发皱的衬衫领口,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封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撕成了两半。

“我没让他删。”他说,“我告诉他,这份审计草稿应该存底,作为明年合同的修订依据。小金辞职了,在他辞职之后——”

他没有说完。

走廊里的直播屏幕上,又弹出了一行新的文字。这一次不是变声,而是一段文字弹幕,用橙色粗体字显示:

“正义从来不是没有证据的。证据总是有迹可循。尹美淑记录的所有案件,都有对应的内部文件、监控录像、或当事人证词。我们只是整合了这些被忽略的事实。”

高东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份审计草稿,在公司内部服务器上应该有备份。”他睁开眼,“如果白夜找到了那份备份,他们就会知道,我确实知道这件事。我选择了沉默。我没有欺诈作者,但我也没有纠正错误。这种沉默,在法律上不构成犯罪。”

他停了一下。

“但在天秤上,它算。”

走廊里有人尖叫。林秀雅转身,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了投票按钮,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设计,黑底白字:

“你认为高东镇应该被清除吗?是/否。”

下方的实时数据栏显示,在按钮出现的十五秒内,已经有超过两万三千人投了“是”。支持票数以每秒上千的速度增长。

而高东镇的天秤评分页面也同步刷新了:

“当前评分:93%。清除倒计时:57小时42分。”

林秀雅摸向自己的手机。她打开天秤应用,看到自己的评分仍然停留在47%。但在评分下方,多出了一条新通知:

“您正在与即将被清除的对象进行非公务接触。此行为已被记录。若持续超过三十分钟,将自动增加您的评分。”

她看了一眼时间。从进入高东镇的办公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四分钟。她还有六分钟。

但她没有走。她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想起文智浩问过的那个问题:“真正的罪不是偷了什么,而是让偷东西的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惩罚。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审判的人,和一个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审判的人,哪一个更危险?”

她的手机屏幕在下一秒突然闪烁了一下。天秤应用的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页面。页面上显示的不是她的评分,而是一个搜索框。搜索框上方有一行小字:

“输入你想查询的任何人的名字。天秤将提供其当前评分。”

林秀雅的手指在搜索框上悬停了三秒。然后她输入了一个名字。

林秀赫。

她的弟弟。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界面。林秀赫,男,二十八岁,大民国仁川监狱服刑人员。罪名:盗窃及故意伤害。服刑时间:已服刑两年零三个月。

下面是一条她从未在任何官方档案里见过的记录:

“林秀赫,潜在犯罪倾向评估:68%。评估依据:服刑期间多次与其他服刑人员发生冲突,对狱警表现出持续性的敌意和抵抗。心理评估报告显示,其对于自身犯罪行为的悔过程度为‘低’。出狱后再次犯罪概率:高于基准线3.2倍。”

她盯着那行字。服刑期间。她的弟弟已经坐了两年多的牢,在那座灰色高墙后面的每一天都被算进了这个数据里。而她在警察厅里用权限查过他的档案三次,每一次都被记录下来。

“林刑警?”崔正焕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林秀雅关掉手机,抬起头。崔正焕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是警察厅总部刚发来的文件。

“总部成立了一个特别小组。”他说,“专门调查白夜。组长是——”

他把传真递过来。林秀雅接过文件,在抬头上看到了一个让她呼吸暂停的名字。

特别调查小组组长:警察厅刑事局局长,安成哲。

安成哲。大民国最年轻的局级官员,被誉为“正义的象征”。他曾在电视上讲过一句话,成为当年最流行的网络用语:“法律的漏洞不是犯罪的借口。”

但这并不是让林秀雅呼吸暂停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林秀雅在尹美淑的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名单的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被反复划掉但依然能辨认的字迹:

“安成哲——操作证据/隐瞒事实——未被起诉。”

下面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我亲眼看到的,但我没有办法。”

办公室外,走廊大屏幕上的直播投票仍在继续。高东镇的支持清除票数已经突破十二万。而文智浩所在半地下室的实时画面也被切到了大屏幕上,画面里,文智浩仍然坐在床沿,用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打字。键盘声哒哒地响,和他的呼吸声一起,通过直播传到了千家万户。

高东镇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保险柜前。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烫着金字:《光林出版社·内部备忘录》。

“林刑警。”他把笔记本递给她,“这是过去十年,我在深夜记下来的所有事情。关于行业规则,关于那些不被法律保护的新人作者。你把它拿走。”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可能撑不过这五十七个小时。因为如果我死了,至少有人知道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有罪。我知道。我只是——”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秀雅接过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发软,烫金字有些褪色。

走廊里,走廊尽头电梯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个子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和警察厅标准西装不同的定制款深蓝色西装。他走得很快,步伐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权威感。

“特别调查小组组长来了。”崔正焕低声说,“安成哲。”

安成哲走进办公室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他先看了看林秀雅和崔正焕,然后转向高东镇。他的表情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悲悯——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下沉,眼神坚定而温暖。

“高社长,我代表大民国警察厅向你保证,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高东镇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无法捉摸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已经非常疲惫的人在辨认某种旧日伤痕时的复杂表情。

“安局长。”高东镇说,“我很早以前听说过你。你是大民国最了不起的检察官出身。你的自传里提到过一个案子——一个保险公司高管挪用了客户的保费,您用一个极细微的程序漏洞把他送进了监狱。”

安成哲的笑容凝固了不到半秒。

“那个案子最终靠的是一份被内部删除的电子账本。”高东镇继续说,“您当时说,证据这种东西,就算被人删了,也会在某个地方留下备份。正义会找到它。”

他把黑色笔记本递给林秀雅的动作落在了安成哲的眼里。安成哲的目光在那本笔记本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白夜的处决倒计时还剩五十七小时。”安成哲恢复了他温和平稳的语调,“这段时间我们会派人24小时保护你。你不要离开首尔,不要试图逃跑。白夜的逻辑很简单——自首就归零,不自首就处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的自首备案。”

高东镇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正在完全亮起来的首尔。远处的汉江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泽,城市的轮廓一如既往。

“我女儿下学期就要参加司法考试。”他对着窗户说,“她一直说,爸爸,我要当检察官,要让所有坏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一直很骄傲。”

他的手撑在窗框上。

“但今天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如果我说,我为了活命,承认了一件法律上没有判定我有罪的事。她会怎么看我?如果我说,我坚持自己是无辜的,然后被白夜处决。她以后每次在法庭上说‘无罪推定’这四个字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办公室里没有人能回答他。

走廊里的大屏幕上,高东镇的天秤评分又跳动了一下。从93%跳到了94%。下面的实时评论栏里,一条新的留言被顶到最高:

“他女儿在法学院的成绩可以查到吗?让天秤也给她女儿打个分,看看她配不配当检察官。”

林秀雅握着黑色笔记本的手指收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弟弟林秀赫的评分页面——68%,一个距离临界点还差17个百分点的数字,但已经在持续上升。而她自己的评分,在安成哲进门的这几分钟里,悄无声息地从47%跳到了49%。

距离50%——那个被纳入重点观察名单的阈值——还有1%。

手机屏幕右上角,时钟显示上午七点四十三分。距离白夜第二号执行令的最终期限,还剩五十六小时。而距离林秀雅的第一次越界,或许只剩下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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