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秤的刻度

文智浩住在冠岳区奉天洞一栋半地下出租屋里。

林秀雅和崔正焕赶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二分。巷子口已经围了三辆警车,红蓝灯在狭窄的巷壁间来回反射,把两边旧楼的墙面染成一块块诡异的色斑。但警车是空的——所有警力都堵在文智浩家门口,进退不得。

因为门口不只有警察。

大约四十多个市民聚集在那扇半地下的铁门前,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手里拎着早餐店的塑料袋,像是来赶早市顺便看个热闹。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年轻女孩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现在就在白夜公布的第一个待执行对象家门口,点赞过十万我上去敲门。”

“这群人疯了吗?”崔正焕推开人群往里挤。

没有人回答他。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的警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忙着看手机。林秀雅从人群中间穿过,余光扫到那些手机屏幕——每一个都亮着,每一个都显示着同一个界面。

黑底,白天平。文智浩的评分页面。

评分已经从凌晨的82%跳到了89%。页面上有一个实时更新的评论区,评论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滚动。

“赶紧死吧,小偷。”

“用公司打印机印自己的小说,这跟偷钱有什么区别?”

“我昨天用公司圆珠笔写了一张便利贴,我是不是也该死?”

“楼上你评分数值多少?说出来让大家安心一下。”

林秀雅移开视线,走下通往半地下室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持续的低语声。她推开门,看到了一间大概四坪大的房间。

房间被书籍和打印稿塞满。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条标注着章节和批注。打印稿铺满了整张床,有些散落在地上,踩满了鞋印。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文档第一行闪烁。

文档上只写了一句话:“我本来打算今天交稿的。”

文智浩坐在床沿,瘦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他比监控录像里看起来更瘦,颧骨突出,眼镜的一条腿用透明胶带缠着。

一名社区巡逻警正试图跟他说话:“文智浩先生,你听我说,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文智浩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你们连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巡逻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崔正焕走上前去,亮出警徽:“我是刑事一科崔正焕刑警。文智浩先生,关于白夜的威胁,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文智浩看着崔正焕,突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接近于疲惫的释然。

“你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用公司的打印机印了小说?是的,我印了。一共印了四百二十页,用了公司两包打印纸,墨盒应该也用了不少。时间是午休和下班后,每次都趁没人的时候。这种行为持续了大概四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崔正焕明显愣了一下:“你在自白?”

“我在说实话。”文智浩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白夜说我涉嫌业务侵占,他们没有说错。大民国的刑法确实规定了,利用职务之便侵占本单位财物,即便金额很小,也构成犯罪。我查过。我确实犯了罪。”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门口的围观人群也暂时安静了,手机屏幕的光在微暗的巷子里像一群萤火虫。

“那你为什么不自首?”林秀雅开口,“白夜说只要你自首,评分会归零。”

文智浩转向她。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集中,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打量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因为我试过了。”

他从枕头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秀雅。信封上印着“大民国警察厅”的字样,已经拆开了。林秀雅抽出里面的信纸,是冠岳警察署的格式回函,日期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分。

“致文智浩先生:您于十一月十二日凌晨三时二十一分提交的自首申请已收悉。经初步审查,您所自述的行为——利用公司打印机印制个人文稿——涉及财物价值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根据大民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现决定不予立案。此致。”

林秀雅读完,把信纸递给崔正焕。崔正焕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你去自首了?”崔正焕问,“凌晨三点?”

“收到白夜通知的十分钟后。”文智浩把眼镜重新戴上,“我坐在床上想了十分钟。我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出版社做了七年编辑。我帮别人出了几十本书,自己写的那本始终没有出版社愿意签。编辑不能自己签自己的书,这是行规。所以我就想,那就自己印出来吧。用公司的打印机,一张一张地印。每天晚上带回家十几页,攒了半年才攒够一本书。”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打印稿。

“这是我的罪证。全部在这里。”

“然后你去自首,警方不受理。”崔正焕把信纸折好,“你知道现在网上有多少人在说你应该死吗?”

“知道。”文智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评论区每分钟都在更新。有很多人说用公司打印机就判死太夸张了。但也有很多人说,重点不是打印机,是我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一个三十四岁还住半地下室的男人,一个出不了书的失败编辑,一个在楼道里跟邻居大吵的精神病。他们说这种人迟早会犯罪,打印机只是一个开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林秀雅的目光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光标还在空白文档的第一行闪烁。她走近一些,看到文档的标题栏上写着一行字:《无罪之罪》——文智浩著。

“你在修改稿子?”

“我在写遗书。”文智浩说,“准确地说,我想把结局写完。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逃过法律制裁的罪犯,但写到结尾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了。我本来打算今天交稿——我是说,今天找主编再谈一次,看看能不能破例签我的书。但现在看来,这本书的结局应该由别人来写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的迷你冰箱。冰箱很小,大概只够放几瓶矿泉水。他打开冰箱门,取出一瓶冷咖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向林秀雅和崔正焕,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刑警小姐,刑警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请说。”

“白夜说,我的天秤评分是89%。但如果我真的去自首了,评分就会归零。可是我去自首了,警方不受理。那么现在这个89%,到底是我未来犯罪的概率,还是警察系统效率低下的概率?”

没有人能回答他。

门口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林秀雅转身,看到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挤过人群,冲下半地下室台阶。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文智浩的脸。

“文先生!我是‘真实之声’频道的博主!我的观众现在有三万人在线,他们想听你直接说——你后不后悔?如果你能重来一次,你还会用公司的打印机吗?”

文智浩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

“我会用更好的纸。”

人群爆发出混杂着笑声和咒骂声的喧哗。那个博主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对着手机喊:“家人们听到了吗!他说他不后悔!点赞!点赞破二十万我直接破门进去——”

崔正焕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将他推回台阶上:“你再往前一步,我以妨碍公务逮捕你。”

博主踉跄着退了两步,但手机已经被崔正焕抢在手里。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举起双手对着自己同伴的镜头大喊:“警察暴力执法!大家录下来!天秤系统监控一下这位警官的暴力倾向!”

林秀雅的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地看向崔正焕。崔正焕站在原地,右眉骨上的旧伤疤微微抽动。他的手还抓着那部手机,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个博主,眼睛里有一种林秀雅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渴望的东西。

他花了几秒钟才松开手。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显示着一条新弹窗。弹窗的内容被台阶遮住了,但林秀雅看到了崔正焕在看清屏幕后的表情。他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肩膀的肌肉骤然松开。

“前辈?”林秀雅走过去。

崔正焕没有回应。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天秤应用的通知栏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崔正焕,最新评分:78%。危险级别:橙色。您的暴力倾向已在实际行动中体现。建议立即进行强制心理干预。若评分持续上升至85%,将自动进入白夜执行名单。”

文智浩还在接受博主的追问,门口的群众还在举着手机直播。半地下室里充斥着各种声音,但林秀雅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隔音的罩子里,只听得见崔正焕沉重的呼吸声。

她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到天秤应用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不再是单纯的数字,而是一个问题列表。每个问题后面有一个时间轴,精确到分钟和秒:

“林秀雅,以下是你近期行为记录。请确认是否属实:

十一月八日14:32,利用警察厅内部系统查询林秀赫服刑档案。查询权限:无。涉嫌业务侵占。确认/否认?

十一月九日21:15,在便利店调查期间,未向上级报告即自行前往。涉嫌越权调查。确认/否认?

十一月十二日06:41,与潜在清除对象文智浩进行超过三分钟的非公务对话。涉嫌不当接触。确认/否认?”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确认”和“否认”之间。文智浩刚才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如果我去自首了,评分就会归零。可是我去自首了,警方不受理。”

她按下了“确认”。

界面刷新。评分数值跳动了两下,然后稳定在一个新的数字上。

林秀雅,当前评分:47%。

下面多了一行字,用不同于以往的字体写的,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注释:“评分超过50%的国民,将被纳入重点观察名单。超过85%,将进入执行名单。请谨慎对待您的每一个日常选择。”

她抬起头。门口的围观人群还在举着手机,那些小小的屏幕在晨光里闪烁着,像是无数双没有眼皮的眼睛。她不知道那些举着手机的人,此刻在看着文智浩的同时,是否也在看着自己手机屏幕右上角悄悄跳动的某个数字。

文智浩重新坐回床沿,继续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他的手指很稳定,键盘声哒哒地响着。

他在写结局。

而林秀雅站在半地下室的角落,看着手机上47%这个数字,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一开始就忽略了的问题。

白夜说,自首可以让评分归零。

但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都说不清楚——他怎么自首?

她又想起尹美淑冰箱旁的冷气,想起李在宇口袋里差的那一百元。然后她想到弟弟林秀赫的档案编号,那是她用权限查过三次的编号。每一次查询,都会在内部系统里留下记录。每一次记录,都会传到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白夜什么都知道。

她翻回天秤的首页。首页上,文智浩的公开评分已经跳到了91%。评论区多了一条高赞留言,只有一行字:“打印机不值得死。但他这个态度,该死。”

林秀雅关上手机,走到文智浩身边。

“文先生,你写的书,结局到底想说什么?”

文智浩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辨认她的面容。他停下敲键盘的手指。

“我想写的是,真正的罪不是偷了什么,而是让偷东西的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惩罚。这种确信,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刑警小姐,你说,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审判的人,和一个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审判的人,哪一个更危险?”

林秀雅没有回答。

她兜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不是分数更新,不是行为确认。而是一个直播链接,链接标题写着:

“白夜第二执行令:光林出版社社长高东镇,潜在罪行——系统性拖欠版税,涉嫌业务侵占。天秤评分:91%。倒计时:60小时。”

文智浩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光标仍然在空白文档的第一行闪烁。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对林秀雅笑了笑。

“看来我的编辑生涯,今天真的要结束了。”

键盘声继续哒哒地响,在越来越喧嚣的人声里,规律得像一只没有感情的节拍器。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