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夜的宣言

冠岳警察署刑事一科的办公室在四楼。凌晨四点半,窗外的城市沉在一种深蓝色的寂静里,只有远处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林秀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尹美淑的档案复印件。她从那栋公寓回来后已经翻了第三遍。尹美淑,女,四十二岁,离异,无子女。两年前因业务侵占罪被起诉,无罪释放。之后从仁川搬到首尔,用积蓄盘下那家便利店,独自经营,无不良记录,无债务纠纷,无仇家。

一个便利店老板娘,在凌晨两点被自己店里的智能设备杀死。而她在死前的两年里,一直在秘密追踪所有和她一样“逃过法律的人”。

“还不回去?”

崔正焕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秀雅桌上,杯子底部的咖啡渍在复印纸上洇出一个小圈。他在对面坐下,右眉骨上的旧伤疤在荧光灯下泛着白。

林秀雅没有碰咖啡。她抬起头看他:“前辈,你在尹美淑家的时候,手机有没有收到什么?”

崔正焕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应用。黑底白天平。”

崔正焕沉默了片刻。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林秀雅。

屏幕上,那个黑色图标就停在通知栏第二排。他点开,界面简洁到近乎冷漠:纯黑背景,正中央一个白色天平,天平的刻度盘上显示着一行数字。

“崔正焕,犯罪倾向评分:64%。”

下面是一行小字:“您的暴力倾向指数持续升高。建议进行心理干预。”

林秀雅盯着那个数字。64%。她自己刚才更新后的评分是31%,已经让她觉得呼吸不畅。而崔正焕看到这个数字时的表情——他一点都不惊讶。

“你早就知道这东西了?”

“三天前装上的。”崔正焕收回手机,“当时我在查一桩旧案,突然弹出个通知,说我的评分达到警戒线。我以为是诈骗软件,删了两次,每次都会自动重新安装。”

“你没上报?”

“上报什么?说我被一个删不掉的APP盯上了?”崔正焕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睛,“而且它说的是事实。我确实越来越控制不住。上周提审一个强奸犯,那小子在审讯室里笑,说他请了好律师,马上就能取保。我当时差点——”

他没有说完。手里的咖啡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林秀雅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尹美淑的档案。档案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店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法人代表栏写着尹美淑的名字,但更让她注意的是店名。

“诚实便利店。”

一个被控业务侵占、最终承认自己“确实动过那笔钱”的女人,给她的便利店起名叫“诚实”。

她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那个黑底白天平的应用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林秀雅低头去看,发现通知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视频链接,链接下方附着一行字:

“白夜第一次执行公示。请全体国民观看。”

崔正焕的手机也同时响了。不止他们,办公室里其他两个值夜班的刑警也掏出手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走廊里传来手机震动声,此起彼伏。

林秀雅点开链接。

视频开头的画面是整个大民国的国旗——太极旗,在风中缓缓飘动。背景音乐是一段庄严的管弦乐,像是某种国家典礼的配乐。国旗画面持续了五秒,然后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背景。画面正中央摆着一张空椅子,木质的,靠背笔直,看起来像是审讯室用的那种。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响起,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情绪:

“大民国的各位国民,晚上好。”

“我是白夜。”

短暂的停顿。

“在过去的三天里,我们收到了很多提问。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人?”

画面开始切换。首先是便利店监控录像的截图,李在宇把饮料塞进书包的那个瞬间。然后是另一段录像,一个西装男人在收银台前故意漏扫清酒。接着是更模糊的一段画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正在电脑前操作什么,屏幕上的数字快速滚动。

“大民国的司法系统,每年处理约一百二十万起刑事案件。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实际发生的犯罪数量是这个数字的七倍以上。没有被发现的犯罪,被发现的却因证据不足被不起诉的犯罪,被起诉后因程序瑕疵被判无罪的犯罪——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被遗忘了。”

画面切换回空椅子。

“法律漏掉的人,比它抓住的人多得多。这是尹美淑女士生前记录的名单。她用自己的方式追踪了这些人,直到今天凌晨,她成为我们行动的第一名对象。”

林秀雅的心脏猛地缩紧。白夜在公开承认杀害尹美淑,用一种近乎公文宣读的语气。

“尹美淑,前物流公司财务主管,因业务侵占六百万元被起诉,证据排除后获判无罪。她本人承认了罪行,但法律没有惩罚她。根据天秤系统的评估,她在获释后两年内,仍然保持着对他人财产的窥探和记录行为,具有再次实施财产犯罪的潜在倾向。”

“我们对她执行了清除。”

画面停顿了三秒。

然后,视频的节奏骤然加快。空椅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快速切换的照片——男女老少,各种面孔,每张照片下方都标注着姓名、年龄、职业,以及一串数字百分比。

“以下名单中的人,是白夜将要执行清除的下一个目标。他们的天秤评分已经超过临界点。他们中间有教师、会计师、公务员、家庭主妇。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和你我一样普通。但他们的犯罪倾向已经不可逆转,我们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执行。”

林秀雅在翻动的名单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文智浩,男,三十四岁,光林出版社编辑。天秤评分:79%。潜在罪行:利用职务之便,长期将公司资源——打印纸、墨盒、网络流量——用于个人创作。涉嫌业务侵占。”

后面是一段暗中拍摄的视频。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坐在格子间里,趁同事去吃午饭时,用公司的激光打印机印出了厚厚一叠纸。他小心地把打印稿塞进背包,左右看了看,然后快速离开。

打印稿的封面在镜头里一闪而过。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写着:《无罪的审判》,文智浩著。

白夜的旁白重新响起:“文智浩先生,你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财物,用以撰写你个人的小说。这部小说讲述的是一个逃脱法律制裁的罪犯的故事。你在扉页上写道:‘献给所有在规则之外寻找自由的人’。我们将于七十二小时内对你执行清除。在此之前,你有权进行自首。如果你在七十二小时内主动向警方坦白所有罪行,你的天秤评分将自动归零,清除程序将自动取消。”

视频在这里结束。纯白画面消失,黑底白天平重新占据整个屏幕。然后,天平缓缓倾斜,从托盘上滚落一枚硬币,消失在画面下方。

最后一行字浮上来:

“审判不需要法袍,正义不需要徽章。”

视频彻底结束。

办公室陷入了完全的寂静。远处走廊里的手机震动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默。

崔正焕率先开口:“那个文智浩,住在冠岳区。”

林秀雅看向他。

“我认识他。”崔正焕把变形了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站起身,“三个月前,他的邻居报案说他在楼道里和人大吵。我们到场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对方是他楼上的住户,半夜走路声音太响。他没动手,但我看得出来,他忍得很辛苦。”

“你觉得他会自首吗?”

崔正焕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变浅的天色。首尔的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雾霾笼罩,远处的南山塔若隐若现。

“你知道我觉得最可怕的不是他们会杀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最可怕的是,他们宣布的每一个人,你听完之后,都没法理直气壮地说‘他是无辜的’。”

林秀雅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低头,看到天秤应用又弹出一条新通知。这一次,通知的内容不是视频,也不是评分更新。而是一张地图,标注着一个地址,地址下方是一行简短的文字:

“文智浩当前的实时评分更新:82%。他已收到通知。他正在关闭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他不打算自首。”

下面弹出一个投票按钮,按钮上写着:

“你认为他应该被清除吗?是/否。”

林秀雅盯着那个按钮,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窗外的天空正在缓慢变亮,城市开始苏醒。便利店的自动门即将滑开,地铁的第一班列车正在驶出车库,清洁工开始出现在街道上。

而白夜在邀请所有人参与审判。

她最终关掉了手机屏幕。但在屏幕完全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文智浩的评分从82%跳动到了83%。她没有点任何按钮。她的评分的每一次更新,都让她离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更近一点。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目前31%的评分,在白夜看来,距离“需要清除”的边界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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