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东镇在倒计时还剩四十一小时的时候,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地点不在光林出版社,而在麻浦区一家小型社区图书馆的阅览室。这家图书馆是光林出版社三年前捐建的城市书房项目之一,藏书不到一万册,但借阅率在全区排名前三。阅览室的墙上贴满了附近小学生的读书笔记手抄报,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
高东镇选在这里开发布会,没有任何媒体预告。他只是通过光林出版社的官方社交账号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我会在书林城市书房公开回应白夜的处决令。无需报名,欢迎任何人到场。”
下午三点整,阅览室挤进了一百二十多人。书架之间站满了人,窗台上坐着人,门口还堵着一群举着手机直播的市民。林秀雅和崔正焕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小孩大概三四岁,手里攥着一本撕掉了封面的绘本,安安静静地翻着,完全不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
高东镇没有讲台。他只是搬了一把木头椅子,坐在阅览室正中央。他面前支着一台手机支架,用自制的设备连接了直播。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光林出版社的社徽——一只衔着光的小鸟。
“各位,我是高东镇。”他开口,声音被阅览室的回音放大了一点,“光林出版社的社长。白夜第二号执行令的目标。天秤评分93%。倒计时还剩四十一小时。”
他把这些信息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
“我今天不是来否认的。我是来说明事实的。之后怎么判断,交给你们。”
阅览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手机按键声。每个人都在录,每个人都在直播。林秀雅注意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年轻男孩把手机横过来,屏幕上的直播画面里,高东镇的实时天秤评分和新闻发布会画面并列显示,评论区已经涌入上万条留言。
“首先,关于我的评分为什么是93%。”高东镇从椅子上拿起一叠准备好的资料,用手掌按住,“白夜给出的理由是:系统性利用行业垄断地位,以合法合同掩盖不公平条款,涉嫌准欺诈。具体依据包括:我社与作者签订的格式合同、一份内部审计草稿、以及我本人对审计结果的沉默。”
他把那份审计草稿举起来,纸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这份审计草稿,是真的。”
阅览室里一阵低声骚动。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往后退了一步,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这份草稿是三年前光林出版社财务部小金做的。他查了五年内的版税账目,发现有十四位作者的版税确实没有按照合同足额支付。差额总计约一千八百万元。”高东镇的声音依然很稳,“小金把草稿交给了我,我在上面批注了‘按合同执行’,然后这份草稿就被搁置了。后来小金离职,草稿的原始文件从公司服务器上被删除。”
“那你承认你侵吞了?”前排有人喊。
高东镇转向那个方向,没有生气:“我没有侵吞。一千八百万元是一笔需要仔细审计才能确认的账目差额,涉及的是版税分期支付的利息计算方式、退货率的核减时间节点、以及部分作者中途解约后的尾款结算。它不是一笔躺在保险柜里可以被我拿去炒股的钱。”
他把审计草稿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但小金离职之前,在自己的工作笔记里留了一份备份。白夜找到了这份备份,他们的结论是:我看到了这份草稿,我没有纠正,所以我犯了准欺诈罪。”
崔正焕靠在墙上,低声对林秀雅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天秤记录下来。”
“我知道。”林秀雅盯着手机。她的天秤应用首页上,高东镇的评分页面访问量正在暴涨。评论区里最新的留言是:“他说的是事实,但这不能改变他错了的事实。”
“第二件事。”高东镇放下审计草稿,拿起另一份文件,“关于那些没有被足额支付版税的作者。你们一定想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有没有受到伤害。”
他翻开花名册。
“第一位作者,权美娜,出道作《井边的春天》,销量两千三百本。应付版税一百一十五万元,实际支付九十七万元,差额十八万元。权美娜在第二本书出版后已经和出版社达成和解协议,目前是光林出版社的签约编辑。”
“第二位作者,郑恩秀,出道作《深夜的便利店》,销量两千八百本。应付版税一百四十万元,实际支付一百一十二万元,差额二十八万元。她起诉出版社,法院判决我们胜诉,但出版社支付了她一千二百万元的和解补偿——这笔金额是她出道作应付版税的十倍。”
他念完十四个人的名字,合上花名册。
“这十四个人,最终收到的补偿金额,全部超过了他们被拖欠的版税本身。这不是因为出版社慷慨,而是因为法律纠纷的补偿标准以作者的实际损失和精神损害为依据,而不是以出版社的利润为依据。”
“那你亏待的是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第二排站起来,“如果所有人都拿到了补偿,为什么白夜还给你打93%?”
高东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阅览室的灯光在他头顶微微闪烁,空气里旧纸和木头书架的气味仿佛更浓了。
“你问得好。”他说,“白夜给我打93%,不是因为那些被发现的十四个人。而是因为那些没有被发现的。”
阅览室安静下来。连手机按键声都停了。
“大民国每年有大约三千名新人出版第一本书。其中超过一半的人,签约的是行业通用的格式合同。这份合同规定版税在销量超过三千册之后才开始结算。但新人作者的平均首作销量是多少?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三百本。超过三千册的新人作者,不到百分之三。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七的新人作者,这辈子都拿不到第一本书的版税。而他们的书仍然在销售,电子书每卖一本,出版社都能收到钱。这笔钱,合同里规定是‘出版成本回收’——但从来没有人告诉那些新人作者,成本到底回收了多少。”
他把手放在胸口。
“这是不是欺诈?法律上没有定论。因为合同是公开的,作者签字的时候可以看到条款。但法律有没有漏洞?有。天秤说我有罪,不是因为我违反了某一条现行的法律,而是因为我参与制造了这个漏洞。”
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忽然变轻了。
“我今年五十四岁。在出版行业做了三十年。我从来不是一个大奸大恶的人。我没有贪过一分钱不该拿的钱。但我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则不公平,我没有去改变它。因为改变规则对我的出版社不利。这种沉默,在天秤看来,就是罪。”
后排有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大声喊:“那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是在乞求同情吗?”
高东镇转向他,目光很平静。
“不。我是在说清楚一件事:我不打算自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阅览室里炸开了锅,数十人同时开口,有人骂他不知好歹,有人说他在找死,也有人沉默。那个抱小孩的年轻母亲把孩子交到旁边人手里,自己挤到了更前面。
“我昨天晚上给我的女儿打了电话。”高东镇等喧哗稍微平息,继续说,“她叫高素英,在法学院读书,成绩很好。我跟她说,有人在网上说你的父亲应该死。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爸爸,那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他停了停。
“我跟她说,爸爸在法律上没有罪。但爸爸面对不公正的规则时,选择了沉默。这件事,爸爸觉得自己错了。”
“然后她说:如果法律允许一个人在不公正的规则面前保持沉默,那法律本身就有问题。而一个知道自己参与了不公正却不反抗的人,不管法律怎么判他,他都不能再说自己是完全无辜的。”
高东镇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这就是我的女儿。她将来会成为一个比我好得多的检察官。她在电话里没有哭,她跟我说——爸爸,你不用自首。但你也不用逃跑。你做的那些事,你欠的那些人,你明天自己去还。不是为了降低评分,是为了让你的女儿不用在法庭上替自己的父亲解释为什么他逃跑了。”
他把所有文件叠放整齐,放在椅子上。
“所以今天这场发布会,不是自首。是对所有被我亏欠的新人作者的公开道歉。从明天开始,光林出版社将公开近十年的所有版税账目。每一位签约作者,如果你觉得你的版税不对,来找我。我在这里等着你。”
他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点,露出腰间一截旧皮带。那个鞠躬保持了整整十秒。
阅览室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有人沉默,有人继续骂,有人关掉了直播。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走到高东镇面前,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我以前是出版社的编辑。”她说,“二十年前。我叫金敏京。我的第一本书,就是被格式合同里的三千册起付条款坑了。书卖了六年,我拿到的版税是零。”
高东镇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金敏京说,“但我也不想原谅你。”
她转身走了。高东镇站在椅子上叠好的文件旁,看着她走出阅览室的门。然后他弯腰,收起手机支架,开始整理资料。
林秀雅和崔正焕穿过散场的人群,走到他面前。高东镇抬头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还剩三十九个小时。”他说,“我女儿说她会来首尔。我跟她说,你来了,就陪我去光林出版社的地下仓库。那里放着六千多本退稿——都是这三十年里,我们拒绝出版的书。我想一本一本翻看。看看其中有没有人的书,比我的出版社更值得存在。”
“高社长,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大民国出版行业的格式合同——”崔正焕开口,被高东镇抬手止住了。
“崔刑警。你收到了天秤的推送吗?关于你的暴力倾向的?”
崔正焕没有说话。
“我收到了。”高东镇说,“不只是我自己的,还有其他人的。天秤在推送你的时候,用的是‘暴力倾向持续升高’这个说法。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在处决我的直播里,同步推送你的评分?”
“为了制造恐慌。”林秀雅接话,“让所有人都觉得,身边的人随时可能变成下一个。”
“对。但还有一个原因。”高东镇把资料装进帆布包,“白夜不需要一次性杀死所有人。他们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自己身边至少有几个人正在被系统监视和评分。这几个人,就变成了活生生的警示牌。”
他把帆布包背上,看向林秀雅。
“你的评分突破50%了。现在全首尔的人,只要装了天秤应用,都能看到你的评分、你的名字、你的照片。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你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你的同事会在心里先看一眼你的评分,再决定要不要配合你?”
“我知道。”林秀雅说。
高东镇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阅览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满的读书笔记手抄报。小学生的笔迹歪歪扭扭,有的写着“我想当一个好人”,有的写着“正义必胜”。
他推门出去。十一月下午的阳光穿过梧桐树枝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林秀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到天秤应用推送了一条新消息。不是高东镇的评分更新,而是一条社区通知:
“您所在区域的一名用户‘金敏京’刚刚在高东镇发布会现场接受了天秤评分更新。金敏京,女,四十七岁,前出版社编辑。最新评分:71%。重点观察对象。潜在倾向:对权威的长期不满和报复性幻想。”
林秀雅猛然抬头,在散场的人流里寻找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已经不见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第二条推送:
“系统提示:高东镇公开声明‘不打算自首’。天秤评分更新:95%。清除倒计时不受影响。执行时间:43小时后。”
然后是第三条。这一条不是文字,而是一张被重新推送到林秀雅首页的照片。照片里是光林出版社办公桌上那份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高东镇交给她的那一本。照片下方标注了一行字:
“该笔记本目前由林秀雅刑警持有。笔记本内记录了光林出版社十年的内部决策,其中包括未被披露的多起版税纠纷细节。林秀雅至今未将笔记本交给警方。持有证据而不上交,是否构成隐匿证据?”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掌心里沁出冷汗。崔正焕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屏幕。他的脸色也在下沉。
“安成哲让你交这个笔记本没有?”他问。
“没有。”
“他会在今天的特别小组会议上让你交。”崔正焕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他把小组办公室设在警察厅大楼的第七层,和刑事局同一个楼层。也就是说,你的每一步他都能看到。”
林秀雅把手机放回口袋。隔着外套,震动感还在继续。那一下一下的颤动,像是有人用指尖反复敲击着她的心脏。
图书馆外,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高东镇弯着腰钻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出租车尾灯闪烁了两下,驶进主路,消失在下午的车流里。
倒计时,三十八小时五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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